一股荒謬感衝上頭頂。
我直接問:【你怎麼跟她談上的?】
【裴惟清:網戀。沒想到吧?】
網戀?周灩?
那個只熱衷攀比八卦、胸中無物的周灩?
我手指發冷,繼續打字:
【她那種人……能跟你聊到一起?】
【裴惟清:閔驕,好好說話。灩灩很好,活潑開朗,其實……某些地方跟你還挺像的。】
像我?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無比諷刺,又有點想笑。
我回:【你說的是我們班的周灩嗎?我怎麼不知道她這麼好?】
【裴惟清:閔驕!我不想跟你吵。我希望你能祝福我們,至少,好好相處。】
我盯著螢幕,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裴惟清可能真的瞎了。
他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聰明、敏銳的少年了。
他被什麼蒙蔽了雙眼。
就在這時,手機上方彈出一條系統通知——
帳號申訴結果:
【審核不通過,該帳號無法找回。】
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碎了。
也好。
我扯了扯嘴角,嘗到咸澀的味道。
也許那個「舟」和裴惟清一樣,也只是個會在生日當天放鴿子、讓人空歡喜一場的渣男而已。
這樣想著,心口的鈍痛卻絲毫沒有減輕。
反而瀰漫開一片無邊無際的荒蕪。
4
周灩丟了那根細細的鉑金項鍊。
她站在宿舍中央,眼圈泛紅,聲音帶著哭腔:
「……這是我媽媽送的生日禮物,我一直放在首飾盒最底層的,怎麼會不見了?」
另外兩個舍友立刻圍上去,七嘴八舌地安慰,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掃過剛自習回來的我。
我放下書包,只想儘快遠離這令人不適的氛圍。
「驕驕,」周灩卻轉向我,語氣柔弱又帶著試探,「你下午……是不是回來過一趟?我好像看見你動過我桌子。」
空氣瞬間凝固。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我回來拿書,前後不到一分鐘。而且,我動你桌子幹什麼?」
「我沒別的意思,」她急忙擺手,眼淚欲落不落,「就是問問……也許你是不小心碰到了。那項鍊對我真的很重要……」
「我沒拿。」我打斷她,聲音冷了下去。
這種拙劣的栽贓,實在可笑。
「怎麼了?」裴惟清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他大概是來找周灩的,此刻眉頭緊鎖,看著眼前這一幕。
周灩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撲過去,帶著哭音斷斷續續地「解釋」了一遍。
重點強調了她只是「問問」,而我「反應很大」。
裴惟清聽完,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有審視,有失望,還有一種讓我心寒的「你竟然這樣」。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走上前,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遞到我面前。
「驕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極力克制的無奈,「一條項鍊而已。你想要,跟我說不行嗎?何必用這種方式?錢我給你,項鍊還給灩灩,這事就過去了。」
我看著那幾張鮮紅的紙幣,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十年,整整十年,我在他心裡,竟然是一個會偷東西的人?
「我沒偷。」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我再說一次,我、沒、拿。」
裴惟清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他看著我,眼神里最後一點耐心也耗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痛心的「恨鐵不成鋼」。
「閔驕!」他幾乎是低吼出聲,「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就因為我和周灩在一起,你就要用這種辦法讓她難堪,讓我難做嗎?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不信我。
他寧願相信一個認識幾個月的、滿口謊言的人,也不信和他一起長大、被他「照顧」了十年的我。
我忽然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繞過他,徑直走向自己的書桌,開始機械地收拾東西。
背後,是周灩假惺惺的勸解:
「惟清,你別怪驕驕,可能真是我記錯了地方……」
而裴惟清沒有再說話。
但我能感覺到,他那道失望又沉重的目光,一直烙在我的背上。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連同過去十年所有的依賴和信任,一起碎在了這個沉悶的午後。
5
那場莫須有的「偷竊」風波,最後以周灩「意外」在書包夾層里找到項鍊而告終。
她輕飄飄一句「對不起啊驕驕,我記錯了」,就抹去了一切。
沒有人向我道歉。
裴惟清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有鬆了口氣,或許還有一絲愧疚,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傷心是一種很輕的東西,像水底沉默的沙,不喧譁,只是沉沉地墊在心底,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重量。
我哭不出來。
只是覺得空,胸腔里那個原本被十年溫情填滿的地方,現在只剩下穿堂而過的冷風。
我開始拚命找兼職。
放學後去便利店站四個小時,周末去奶茶店搖奶茶。
肉體上的疲憊是種恩賜,它能讓人停止思考。
機械地掃碼、收銀、說「歡迎下次光臨」,聽著攪拌機嗡嗡的轟鳴,可以暫時把「裴惟清」和「舟」這兩個名字從腦海里驅逐出去。
時薪十七塊,站到小腿腫脹發硬。
裝奶茶的紙杯邊緣銳利,有一次不小心,在虎口劃了道細長的口子,血珠滲出來,帶著細微的刺痛。
這痛感莫名熟悉。
我忽然想起初三那年冬天,體育課跑八百米,我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煤渣跑道上,血肉模糊。
裴惟清當時已經高一,聽到消息後翻牆逃了最後一節自習,一路跑到醫務室,額頭上全是汗。
他看著我塗滿紅藥水的膝蓋,眼圈一下就紅了,比自己受傷還疼。
那天晚上,他硬是背著我走了兩站路回家,一邊走一邊啞著嗓子說:
「驕驕,以後小心點,哥看著你疼,心裡難受。」
那時他背脊單薄,卻是我覺得全世界最安穩的所在。
而現在,虎口這道更深的傷口,他大概永遠不會看見了。
就算看見,恐怕也只會覺得,是我為了那點兼職費,自找的。
我默默抽出紙巾,按住傷口。
血很快洇濕了柔軟的白色紙張。
原來人長大。
就是從有人心疼你的每一點小傷口,到學會自己默默按住所有鮮血淋漓的過程。
6
我將那張皺巴巴的便利貼用力按在書桌上,上面寫著南方那所遙遠名校的名字。
曾經,我和裴惟清約好要一起去北京,看故宮的雪。
現在,那片冰天雪地只會讓我覺得更冷。
傷心和委屈像一堆濕透的柴,點不著火,只會冒出嗆人的濃煙。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
我把它撿起來,一根一根,晾乾,然後填進名為「未來」的爐灶里。
它們燃燒起來,發出幽藍而熾熱的火苗。
我開始瘋狂地刷題,讓公式和單詞塞滿每一個可能想起他的瞬間。
目標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去那個沒有他的、溫暖的南方。
偶爾,在食堂或樓道,會撞見裴惟清和周灩。
他自然地接過她的書包,她笑著喂他一口冰淇淋,姿態親密。
周圍是朋友們的起鬨和艷羨。
他臉上是坦然而又溫柔的笑容。
那笑容曾經只屬於我。
現在,它像一束追光,牢牢打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而我站在光圈之外冰冷的黑暗裡,安靜地變成了背景板。
每一次遇見,都像有一把小錘,輕輕敲打在我心口那座冰封的堡壘上。
不痛,只是發出空洞的迴響,提醒我裡面的東西早已被搬空。
然後,我會低下頭,更用力地劃掉計劃本上的一項任務。
離高考,又近了一天。
離離開這裡,也更近了一天。
7
這天下著不小的雨,我正準備去上晚自習,手機響了。
是裴惟清。
自從項鍊事件後,這是我們第一次直接通話。
「驕驕,」他的聲音隔著雨聲,帶著點少見的窘迫,「我打球衣服全濕了,現在在你宿舍樓附近。你……能不能借我件外套?我的扔在周灩那兒了,懶得過去拿了。」
他語氣里的那點不自然,像是在為麻煩我而抱歉,又像是在解釋為什麼是「我」而不是「周灩」。
心臟某個角落可恥地軟了一下。
也許,我們之間僵持的關係,可以藉此破冰?
畢竟,十年了,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好,你等一下。」我聽見自己說。
我回身從衣櫃里翻出他以前落在我這兒的一件黑色連帽衫。
拿著衣服走向門口時,我甚至在心裡組織著幾句輕鬆點的話,比如「下次記得自己帶傘」。
他等在宿舍樓下的屋檐角落,頭髮濕漉漉地耷拉著,白色球服緊緊貼著身體,勾勒出少年清晰的肌肉線條。
看到我,他像是鬆了口氣,接過衣服:「謝了。」
就在他抬手準備套上乾燥外套的瞬間,濕透的球衣下擺被帶起一角——
在他緊實的小腹側下方,一顆黑色的小痣,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