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惟清像是被毒蛇咬到,猛地轉身,狠狠一拳掄在她身上,暴怒地嘶吼:
「滾!你給我滾!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
周灩被打得跌倒在地,痛哭失聲。
我看著這一幕,只覺得無比荒謬。
「你都跟她睡過了,說打就打嗎?」
裴惟清渾身一顫,流著淚急切地解釋:
「我以為她是你!那天……我喝了酒……我以為我終於找到我的小月亮了……我愛的是你啊驕驕!」
「可你沒認出是我。」我打斷他,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你認錯了人,還為了她,一次次欺負我。」
「對不起……對不起……」
他只會重複這一句話,絕望又蒼白。
我用力,一根根掰開他箍在我腰間的手指。
「謝謝你這十年的照顧。以後,除了每個月的匯款通知,就別再聯繫了。」

說完,我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推開了他。
他失重地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周灩立刻爬過去抱住他,哭喊著:
「惟清,你別這樣,我們還會有以後的,我會給你生孩子的,我們會好好的……」
裴惟清像是聽不見,只是失神地哭著,他想推開周灩,卻被她死死纏住。
他開始用最骯髒的字眼咒罵她,可掙扎的力氣卻越來越小。
最後,竟像抓住唯一的浮木般,和周灩抱在一起,像兩個絕望的困獸,號啕痛哭。
我冷冷地看著這幕荒唐的悲劇,心裡只剩下最後兩個字:
作嘔。
10
那次餐廳的決裂後,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我將裴惟清所有的聯繫方式都拉黑了。
那場鬧劇連同他這個人,一起被封存在了不再回望的昨日。
傷心和憤怒是昂貴的情緒,需要耗費心神。
我不再支付這份代價,轉而將它們全部兌換成踏實的努力。
當第三次模擬考的成績單發下來,我的名字穩穩停在年級前十的位置時,內心平靜無波。
這不再是賭氣,而是我為自己選擇的、通往南方的路,正一寸寸變得清晰堅實。
他開始出現在我每天必經的路上。
有時是默默跟在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有時是笨拙地遞過來一杯我從前最愛喝的奶茶,或是幾本據說很有用的複習資料。
他瘦了很多,眼下的烏青濃重,總是欲言又止地看著我,眼神里是濃得化不開的悔恨和乞求。
我一次也沒有接過。
奶茶會被我順手放進路邊的垃圾桶,資料看也不看。
他遞過來的任何東西,都像帶著那天餐廳里令人窒息的溫度,我只想遠離。
他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再有肢體接觸。
往往只是跟一段路,在我絕對的沉默和漠視下,最終頹然地停在原地,像一尊逐漸風化的雕塑,望著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或人群之中。
對我而言,他和他帶來的那些東西,都已與路邊的石子無異。
我的目光,只看向前方那個沒有他的未來。
11
周一的升旗儀式後,按照慣例是優秀學生代表發言。
當裴惟清走上主席台時,底下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他成績頂尖,形象出眾,本就是學校的風雲人物。
他照例總結了學習心得,就在大家以為發言即將結束時,他卻握緊話筒,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操場:
「最後,我想借這個機會……向一個人道歉。」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曾經愚蠢、自負,被表象蒙蔽,眼盲心瞎,錯把魚目當珍珠,卻傷害了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目光穿越人群,精準地投向我所在的方向。
「我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承認,我錯怪了她,辜負了她十年的信任。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人群譁然,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湧起。
無數道好奇、探究的視線在我身上掃過。
我能感覺到側後方一道毒辣的目光,不用回頭也知道,周灩的臉色此刻必定是難看的青紫。
我只是平靜地看著前方,眼神沒有一絲波動。
仿佛他口中那個被辜負、被錯怪的人,與我毫無關係。
他的懺悔來得太遲,像一場暴雨降落在早已龜裂的土地上,除了激起一點塵土,再也滲不進分毫。
裴惟清看著我毫無反應的臉,眼神黯淡下去,卻更添了幾分孤注一擲的決絕:
「所以,我在此宣布,我自願放棄北大的保送資格。」
台下又是一片驚呼。
北大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頂尖學府。
「我會參加高考,」他提高了音量,像是宣誓,目光再次鎖住我,「憑自己的實力,考上我心儀的大學。我會用行動證明,我會追上那個人的腳步,盡我餘生去彌補我的過錯!」
他說得堅定而悲壯。
他不知道,在他視為此生目標、奮力追趕的那個方向,我早已調轉了船頭。
他規劃的未來藍圖裡,註定是一片無人赴約的空白。
12
他開始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贖罪」。
先是有人看見他在操場上瘋跑,直到力竭嘔吐;
然後是籃球場上近乎自虐的衝撞,手臂上帶著明顯的淤青和擦傷出現在我面前;
最近的一次,是在一場春雨里,他渾身濕透地站在我打工的便利店外,一動不動,直到臉色蒼白,嘴唇發紫。
同事悄悄問我:「外面那個……是不是找你的?看著怪嚇人的。」
我低頭擦拭著收銀台,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認識。」
他的所有苦肉計,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我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在他又一次故意露出受傷的手臂時,感到一絲厭煩。
這種近乎道德綁架的自我懲罰,除了讓他自己覺得悲壯。
於我而言,只是困擾。
我用打工攢下的錢,湊夠了第一筆整數,通過轉帳平台還給了他。
附言只有三個字:「第一期。」
幾乎是下一秒,轉帳就被退了回來。
我看著螢幕上「對方已退款」的提示,沒有任何情緒,只是重新輸入了金額,再次轉了過去。
這次,連那三個字都省略了。
他再次秒退。
我再次轉帳。
像一場無聲的拉鋸戰。
他試圖用這種方式維持我們之間最後的聯繫。
而我,只會用最直接的金錢往來,斬斷這最後一根線。
幾天後,我聽舍友議論,周灩退學了。
說是家裡出了事,也有人說她在學校待不下去。
議論聲里,夾雜著對裴惟清家世的隱晦猜測。
我聽著,手裡整理書架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我知道這是他的手筆。
用懲罰周灩來證明他的悔過,或許還想以此換取我的一點點動容。
但我只是繼續著手頭的工作。
他的懺悔,他的懲罰,他的挽回,連同他這個人,都早已被我歸置到「無關」的類別里,激不起半分心緒。
13
裴惟清的父母在一個周末的傍晚找到了我打工的書店。
他們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歉意和為難。
裴阿姨拉著我的手,語氣懇切:
「驕驕,惟清他知道錯了,他真的快把自己逼瘋了……你們一起長大,十年的感情,就真的……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嗎?」
我看著這位從小對我也多有照拂的長輩,輕輕抽回手。
「阿姨,裴惟清沒有告訴你們嗎?」
他們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缺席我十八歲生日的那天,是和周灩在一起。
「周灩霸凌過我。可他為了她,反過來冷暴力我。
「而且,他們已經發生過關係了。」
裴家父母臉上的表情瞬間碎裂。
裴阿姨張著嘴,難以置信。
裴叔叔的臉色先是漲紅,繼而變得鐵青。
那種神情,是極度的震驚,以及無法掩飾的羞愧。
「阿姨,叔叔,謝謝你們這些年的照顧。錢,我會還清的。」
我朝他們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去整理身後的書架。
留下兩位長輩僵在原地,久久無言。
後來,我聽說了後續。
他們回家後,面對幾近癲狂的兒子,第一次沒有溫言勸解。
裴叔叔語氣沉重地說:「惟清,放手吧。是你先把最珍貴的東西打碎了。」
裴阿姨哭著說:「現在的女孩子,都在乎這個……你已經……已經沒有資格再要求驕驕什麼了。」
據說,裴惟清徹底崩潰了,當晚在房間裡砸了東西,用碎玻璃劃傷了自己的手臂,嘶吼著「憑什麼」。
最後被強行送去醫院包紮。
而那個晚上,我正在便利店值夜班。
凌晨時分,我看到街對面,周灩被一個面容憔悴的中年婦女拽扯著,那女人一邊哭一邊用巴掌狠狠扇她的頭,罵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學……你就是這麼作踐自己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周灩像個破布娃娃,不躲不閃,眼神空洞。
我默默拉下便利店門口的捲簾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響。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債要還,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我,只是一個即將離開的過客。
14
高考前夜。
手機螢幕亮起,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但口吻無比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