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筆,在收件人那一欄,停頓了很久,最終,只寫下了兩個字:
【父親。】
我把寫好的請柬裝進信封,封好口,放在那堆待寄的請柬最上面。
「就寄這一張。他來不來,都隨他。」
我對陳陽說,像是解釋,又像是告訴自己,
陳陽點點頭,把我摟進懷裡,下巴輕輕抵著我的頭頂。
「好。無論你怎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這張請柬,是我對過去做的最後一個告別。
也是我給自己殘存的那點可笑期盼,畫上的一個句號。
26
婚禮那天,天氣好得出奇。
陽光明晃晃地照著,天空藍得像水洗過一樣。
我在酒店的化妝間裡,穿著潔白的婚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有點陌生,又有點恍惚。
趙雯雯和幾個閨蜜圍著我,嘰嘰喳喳,幫忙整理頭紗,檢查妝容。
房間裡充滿了笑聲和香檳氣泡破碎的細微聲響。
外面大廳里,賓客陸續到來,隱約能聽到司儀試麥克風的聲音和陳陽招呼客人的談笑聲。
一切都很好,完美得像是設定好的程序。
只是,我心裡某個角落,始終懸著一小塊,空落落的。
眼睛會不受控制地瞟向化妝間緊閉的門,下意識地去捕捉門外的腳步聲。
「時間差不多了,準備出去吧,新娘子!」
趙雯雯湊到我耳邊,輕聲提醒,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神裡帶著理解和鼓勵。
我深吸一口氣,挽住爸爸臂彎的應該是陳陽的一位長輩。
他慈祥地對我笑著。我努力扯出一個完美的笑容,點了點頭。
就在我們準備拉開化妝間的門時,門被輕輕敲響了。
離門最近的閨蜜拉開一條縫,然後有些驚訝地回頭看我。
「楠楠,是叔叔。」
我心臟猛地一跳。
門被完全打開。
爸爸站在門口,還是穿著那身半舊的灰色西裝,頭髮梳得還算整齊。
但臉上帶著明顯的侷促和風塵僕僕。
他手裡捏著一個厚厚的紅色信封。
化妝間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爸。」我站在原地,輕輕叫了一聲。
「哎,」他應著,目光飛快地在我雪白的婚紗上掃過,眼神複雜。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把手裡的紅信封遞過來,聲音乾澀:「這個……給你。」
我接過那個信封,很沉。捏在手裡,能感覺到裡面紙幣的厚度。
但和他給林浩買房的那筆拆遷款相比,不過是九牛一毛。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躲閃著。
「你媽她……她還有點事來不了。你別怪她。」
我拿著那個沉甸甸的信封,心裡那片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
砸得生疼,卻也徹底踏實了。
果然。她還是沒來。
連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她都不願意出現。
我看著爸爸,看著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和不敢與我對視的眼睛。
我忽然明白。
他能來,並拿出這筆不知攢了多久的私房錢。
大概已經是他能做到的,對抗我媽的極限了。
「爸,謝謝你過來。」
這句謝謝,是認真的,但也僅此而已。
他像是完成了一個艱巨的任務,明顯鬆了口氣,又像是無法再多待一秒,匆匆地說。
「那……那我先走了。你們……好好過。」
說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就往外走,甚至沒留下一句「新婚快樂」。
我看著他有些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手裡的紅信封變得格外燙手。
趙雯雯走過來,輕輕摟住我的肩膀。
「沒事吧?」
我搖搖頭,把那個信封隨手遞給旁邊幫忙拿包的閨蜜。
「你先幫我收著吧。」
然後,我挽住那位長輩的手臂,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得體的笑容。
「我們出去吧。」
走廊鋪著柔軟的紅毯,一直通向儀式廳的大門。
門縫裡,透出溫暖的燈光和隱約的婚禮進行曲。
門後面,有等著我的陳陽,有祝福我們的朋友,有我們充滿希望的未來。
我挺直脊背,迎著那道光,一步一步,堅定地向前走去。
27
婚後的日子,像緩緩流淌的溪水,平靜而溫暖。
我和陳陽在新房子裡,一點點添置著屬於我們共同的回憶。
周末一起研究菜譜,偶爾約趙雯雯夫婦來家裡吃飯,或者只是窩在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
那種踏實的感覺,是我前二十多年人生里從未有過的。
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對著煎蛋的油煙味,突然一陣毫無預兆的反胃,衝進衛生間乾嘔起來。
陳陽嚇得跟了進來,輕輕拍著我的背,臉色發白。
「怎麼了?胃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去醫院?」
我擺擺手,緩過氣來,心裡卻隱隱冒出一個念頭。
生理期已經推遲了十多天。
幾天後,我從衛生間出來,手裡拿著驗孕棒,看著上面清晰的兩道紅槓,心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我把驗孕棒遞給坐在沙發上等結果的陳陽。
他接過去,盯著看了足足有一分鐘,然後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
接著,那眼睛裡像是有星星炸開了,亮得驚人。
「楠楠……這……這是……」
他話都說不利索了,一把抱住我,手臂收得緊緊的,聲音在我耳邊激動得發顫。
「我們要當爸爸媽媽了?」
我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腔里傳來的劇烈心跳,點了點頭。
眼淚不知道為什麼就流了下來,但嘴角卻是上揚的。
去醫院做完檢查,確認了懷孕。
醫生看著報告,叮囑著注意事項。
陳陽在一旁聽得比我還認真,拿著手機備忘錄一條條記下來。
從醫院出來,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陳陽緊緊握著我的手,時不時就側過頭看我一眼,傻笑著。
「傻笑什麼。」我嗔怪地看他。
「高興。」他回答得簡單直接,眼睛彎成了月牙。
「楠楠,我們有孩子了。」
回到家,他立刻開始規划起來。
哪個房間可以做嬰兒房,要買什麼樣的嬰兒床,甚至開始查附近的幼兒園。
看著他興奮忙碌的樣子,我心裡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填得滿滿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手不自覺地放在還很平坦的小腹上。
那裡正孕育著一個小小的生命。
一個完全屬於我和陳陽,將由我們共同愛護養育的孩子。
這個認知,像一道溫暖而堅定的光,徹底驅散了心底最後那點因原生家庭而殘留的陰霾。
我忽然想起我媽。想起她無數次對我說過的話。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嫁得好不如生得好。」「你弟弟才是我們老喬家的根。」
那些話,曾經扎在我心裡很多年。
可現在,我撫摸著自己的小腹,心裡湧起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清醒。
我的孩子,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他/她首先是他/她自己。
他/她不需要為任何人的期望活著,不需要背負傳宗接代或者光耀門楣的可笑重任。
他/她應該在一個充滿尊重、理解和無條件的愛里長大。
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喜歡的書,追求自己想要的未來。
可以犯錯,可以撒嬌,可以不用那麼懂事。
我側過身,看著身邊已經熟睡的陳陽。
他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我輕輕靠過去,依偎在他身邊。
我會用我全部的力量,去守護這個新生命。
給他/她一個完全不同的、健康的、充滿陽光的童年。
我要讓他/她知道。
愛,從來不是控制和索取,而是尊重、陪伴和成全。
28
懷孕滿三個月,算是穩定下來了。
我和陳陽都鬆了口氣,開始真正享受迎接新生命的喜悅。
我們給寶寶起了個小名,叫「安安」,平安的安,安靜的安。
陳陽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趴在我肚子上跟安安說話,傻乎乎的。
一個周三的下午,我請了半天產假,剛從醫院做完產檢回來。
B 超單上那個小小影像已經初具人形。
讓我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我把單子小心地收進文件夾,想著晚上給陳陽看。
手機就在這時候響了。
是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您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我無比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放軟的語調:
「楠楠啊……是我,媽。」
我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握住了沙發扶手。
她怎麼會換號碼打來?
「嗯。」我應了一聲,聲音乾巴巴的,聽不出情緒。
「我聽人說,你、你懷上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一絲討好。
我心裡冷笑。
聽人說?聽誰說?
除了我爸,還能有誰。
看來,我爸到底還是沒忍住,把這事告訴她了。
「是。」我回答,依舊簡短。
「哎呀,這是好事啊!大喜事!」
她的聲音立刻拔高了一些,帶著誇張的喜悅。
「幾個月了?反應大不大?可得好好注意身體啊!」
這突如其來的關心,像一層油膩的薄膜,糊在我身上,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挺好的,沒事。」我打斷她虛假的寒暄,「您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頭又頓了一下,我能想像到她在那頭調整表情的樣子。
果然,她再次開口時,語氣更加柔和了,帶著點難以啟齒的意味:
「楠楠啊,你看,你這都要當媽了,媽這心裡,真是又高興,又不是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