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人群中有人突然一聲驚呼:「他、他流了好多血……」
大家這才注意到,傅瑾年胸口破了一個洞,此刻正往外汩汩冒著血,殷紅的血跡滲透了西裝外套。
過度失血外加情緒波動起伏過大,傅瑾年被緊急抬上擔架送往醫院。
再度醒來,已是第二天深夜。
睜開眼,發覺床沿邊似乎趴著一個人。
「初初——」
傅瑾年驚喜扯了扯嘴角,不顧及傷口牽扯的疼痛,一下坐直身子。
「傅總,」他的私人助理猛地站直身,朝他微微頷首:「您醒了。」
笑容瞬間凝固,此刻,傅瑾年臉色慘白到極點,從嘴角扯出幾個字:
「沈時初呢?」
「夫人的遺體,放在了醫院停屍間。」
空氣詭異凝滯片刻。
助理還想再說什麼,對上傅瑾年的陰沉目光,兩肩一抖,下意識瑟縮了下。
「胡說。」
「你們全都在騙我。」
「初初她只是生氣了,跟我鬧脾氣故意躲我呢……」
傅瑾年喃喃自語著,竟一把扯掉氧氣管,拔了手上留置針!
不顧指尖滴落不斷的鮮血以及值班護士費力的阻攔,強行衝出了病房。
走廊里,看著擋在身前的助理,眼神幾乎要滴出血來,「備車,我要去西關買初初最愛吃的鮮花餅——」
助理面露難色,卻還是強忍著懼意開口:「傅總,夫人是在南河路上因救人遭遇了嚴重車禍,目前肇事司機已伏法。」
「您應該去看夫人最後一眼,準備後事好好將夫人安葬啊傅總……」
這話宛如一記重錘,狠狠敲擊在傅瑾年心上。
……
腳步虛浮來到停屍間。
顫抖雙手掀開白布,入目的是沈時初蒼白無血色的一張臉。
心瞬間如刀絞一般。
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徹底將傅瑾年籠罩。
他再無法做到自己欺哄自己。
沈時初真的死了。
死在他們結婚三周年那天。
永遠,永遠的離他而去了。
向來矜貴出了名的傅氏集團總裁,此刻竟毫無形象癱坐到地板上。
良久,他通紅著眼踉蹌起身,輕牽起沈時初冰涼的手,作勢要將人抱起。
「初初,走,我們回家……」
然而,進門小護士的一句話直接讓傅瑾年當場愣在原地。
7.
「先生,您不能帶走沈小姐的遺體。」
「因為,」小護士張了張嘴,臉上有些動容,聲音都變得很輕,「沈小姐曾簽署過一份遺體捐贈協議。」
「生前她本人特別叮囑,離世後將捐獻自己的遺體,無償奉獻於醫學。」
傅瑾年只覺大腦一陣嗡鳴。
世界天旋地轉,腳步都有些不穩。
思緒飄遠,腦中閃現出一些過往片段。
感情最深時,他和沈時初相坐於夕陽下,女孩腦袋靠在他肩頭,他們手牽手許下白頭偕老、永不分離的誓言。
「初初,就算以後白髮蒼蒼生命終止,死亡也不能使我們分離。」
那時的他甚至認真想過他和沈時初的身後事,他們終究要合葬於一墳的。
可現在……
「是沈小姐流產入院的那天,簽署的這份遺體捐獻協議——」
渾渾噩噩驅車到家門口,小護士的話始終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刷臉,家門打開,傅瑾年抬腳走了進去。
呆愣愣地站在客廳中央。
隨即凜冽的目光掃視整座莊園。
瘋一般推開一扇又一扇門,衣帽間、洗浴間、臥室……
屬於沈時初的東西全都不見了蹤跡,取而代之的是一堆花里胡哨的香艷女人物品。
傅瑾年突然覺得頭疼欲裂,身體倚靠著牆壁緩慢下滑。
視線模糊間,一個窈窕身影朝他緩緩走來。
「初初,是你嗎?」
唇角倏然勾起,從那人手中接過杯子一飲而盡。
卻不是沈時初常為他熬的熟悉安神茶的香味。
傅瑾年怔住,猛地抬眸,待看清面前那張嬌媚的臉,才恍然驚醒。
這個家,早已沒了沈時初。
連帶著她生活過的所有痕跡,全都消失不見了。
是他,電光石火間,他猛然想起自己將許棠棠和宋燦燦堂而皇之帶進家門那天。
沈時初看他的眼神是那樣失望至極,摻雜著格外的冷意。
是他一直默認她們的挑釁。

他一次次的縱容,成為傷害沈時初的利器,逼不得已她才搬到外面的房子租住。
「阿年,你怎麼了?」
「是不是不舒服……」
宋燦燦剛想伸手探他額頭溫度,卻被男人冰刀似的目光盯得發寒,下意識打了一個寒顫。
環顧四周,傅瑾年第一次覺得,沒了沈時初,這裡不能稱之為「家」了。
只是一座讓人陌生的冷冰冰建築物。
在宋燦燦和許棠棠詫異的表情中,他逃也似的駕車離開了莊園。
來到沈時初租住的小公寓。
裡面的陳設過於簡單。
傅瑾年眼眶溫熱,一下就想到從前,他和初初也是一路這樣走來。
從相識到相知、相愛。
從國外地下室移居到國內,從小公寓搬到大平層。
為感恩初初一路的不離不棄,他甚至親手為她設計修建了一座獨屬於她的城堡……
這麼想著,傅瑾年躺倒在沈時初睡過的床上,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
第二天,急促的消息提示音將他驚醒。
圖片放大看,是沈時初的流產報告,以及她近幾個月的就醫記錄。
傅瑾年渾身一震,他恍然想起,沈時初消失的那兩個月!
看著上面的日期,傅瑾年眼中瞬間起了一層薄霧。
原來,她早在那時候就懷孕還流了產……
不見的兩個月,沈時初是在醫院接受心理治療。
那時他還自以為,沈時初之所以故意躲著不見,是她欲擒故縱新學的手段。
他當時是怎麼做的呢?
在她出院當天,當著一眾親戚好友的面將許棠棠和宋燦燦帶回他們的家,故意給她難堪,讓她淪為眾矢之的的笑話……
門鈴響起,助理抬腳走了進來。
微微頷首,「傅總,這是查到的近些年來夫人的就診記錄。」
雙手恭敬遞給面前人。
商業場上叱吒風雲,被人稱為「傅爺」的男人,第一次手抖得不像話。
咬牙翻開紙張,引入傅瑾年眼帘——
五年前,重傷入院。
傅瑾年記得那次,他在駕駛路上突遇泥石流,被掩埋於廢墟以為將死之時,是沈時初冒著風雪,一邊哭著呢喃他的名字,一邊徒手挖拋著碎石,將他從廢墟中拉了出來。
她自己卻因嚴重凍傷緊急入院。
十指潰爛,指甲翻飛,卻沒聽她喊一句疼……
三年前,向警方提供地下從事黑色產業的集團犯罪證據,他遭人惡意報復,危機關頭沈時初替他擋下那致命一刀。
而她,卻一夜連下達三次病危通知。
同年,又因救他摔斷數十根肋骨。
……
單薄紙頁上的字眼,宛如血狀書。
記錄沈時初的次次命懸一線。
全是因為他啊。
他傅瑾年,才是傷害她的那個劊子手。
字字拼湊,利刃般穿破身體直擊傅瑾年的靈魂。
他徹底潰不成軍,晃悠悠倒在地板上,發出痛苦的嗚咽。
意識模糊間,傅瑾年忽而想起,沈時初滿臉淡漠向他提離婚的那天。
明明曾經最愛和他說心裡話的那個人,怎麼連爭吵都不願多看他一眼了?
氣急之下他好像說了一些混帳話。
他那時是怎麼說的呢?
「你被丟到吃人的魔窟,回來時便帶著這一身疤,嘖,沈時初,那一天一夜,需要我幫你重溫嗎?」
言語中不加掩飾的譏諷,令傅瑾年自己都愣住了。
「初初,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只是清楚知道她心底暗藏的傷,故意給她一擊,讓她痛苦,讓她難堪。
最愛的人,最擅長戳穿人的心窩。
最愛的人,清楚知道下刀在什麼地方最痛。
徹骨的冷意將傅瑾年周身包裹。
仿佛被抽筋扒皮般,渾身都散發著深入骨髓的疼。
傅瑾年只覺喉頭腥甜,猛地嘔出一大口血!
助理驚恐呼出聲:
「傅總!」
「傅總你怎麼了傅總……」
8.
休養好傷,傅瑾年回到莊園。
院外,他曾為沈時初親手栽種的玫瑰叢不見了蹤影。
他表情淡漠,什麼也沒說,抬腳進了門。
「瑾年哥哥,這些天你去了哪兒?我和燦燦姐給你發消息怎麼也不回?」
正在鼓搗大包小包奢飾品的許棠棠和宋燦燦,在看清面前男人的模樣時,嚇了一跳。
平日裡矜貴自持的傅瑾年,怎麼成了現在這副頹然失神模樣?
「沈時初死了。」
傅瑾年站在玄關處,冷冽的目光牢牢定在兩人身上。
許棠棠和宋燦燦皆是感到身上一陣惡寒。
「天哪,怎麼會這樣……」許棠棠誇張捂住嘴,「瑾年哥哥,你也別太傷心,有我和燦燦姐陪著你——」
後面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許棠棠驚恐瞪大眼。
傅瑾年手臂暴起青筋牢牢禁錮她的脖頸,一雙薄情眼更顯陰鷙。
吸進肺部的氧氣越來越少,許棠棠不停拍打男人雙臂,用盡全力撲通雙腿掙扎。
「你不過是我養來當做消遣的一隻金絲雀罷了。」
「那天更衣室的監控我已經找人還原,許棠棠,敢動沈時初的東西,誰給你的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