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吵得越來越凶。
因為之前的那個協議,連買幾十塊的日用品都會大吵一架——爸覺得媽手上明明有錢,拖拖拉拉不肯拿錢出來。
媽卻覺得合該找他要。
洗髮水是大家共用的,那麼護膚品呢?
他們之間的感情——如果還有感情的話,時時刻刻被這些瑣碎的算計磋磨著,消耗著。
20
有一次,正趕上我們姐妹在家。
兩人吵架,媽說自己一輩子困在這小鎮上,一天做三頓飯,真是做夠了。
我想起有一陣子居家辦公,天天得自己做飯,那麼煩,又知道油煙十分傷肺,不禁有些同情她。
媽沉思一會,很認真地說:「我想去縣城找份工作,掙多少自己花,想做飯就做,不想做就出去吃。」
爸揮揮手:「想去就去,我不攔著你。
「我可以在送貨路上吃快餐,十塊錢也有兩個菜。」
媽不說話了。
妹妹站在門口,背著手,望著街上。
我斟酌著開口:「媽,縣城不遠,你可以試著換一種生活。
「反正我跟妹妹長大了,也不要你們負擔了。」
爸冷笑一聲。
妹妹轉頭看我,眼神中竟有種看傻子一般的厭煩。
我愣住了。
媽自顧自走開。
晚上,她拉著妹妹,帶點羞意地抱怨道:「你爸真是。我說要走,他也不說留留我。」
我啞然了。
妹妹又看我一眼。
這一回,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爸跟媽在一起時相互折磨,可又根本分不開。
我決心不再管他們的事。
我撒手不管了,他們就盡騷擾妹妹。
妹妹說:「我真是受夠了。
「他們一吵架就搶著給我打電話。我一天天盡當老娘舅了!
「昨天媽剛打電話哭了一場,爸就打電話過來,他說,他正站在大橋上,痛苦得不得了,想直接跳下去!
「我嚇得說要報警,他又罵我腦子有問題。
「領導委婉地跟我說,上班時間不能打那麼久私人電話……我真是,焦頭爛額。」
我也覺得離譜。
他們既像是把小紅當情緒上的垃圾桶,又像是拚命爭奪她的支持。
不過,妹妹對他們,確實比我更盡心。
她時常利用周末回家,還為他們買了體檢套餐。
指標有問題,又陪著去複查。
爸向我感慨:「你妹妹真是能幹,在醫院上上下下地跑。明莉,你念書厲害,這樣的事,未必比你妹妹強哦。」
妹妹不但管他們的事,還替父盡孝,管爺爺的事。
幾年前,爺爺患了白內障,眼睛要開刀。
住院三天,是妹妹趁放假陪著的,當時我在寫畢業論文,手術做完了,她才告訴我。
妹妹也許是管父母的事,管多了,對他們講話的口氣,日漸少了尊敬。
爸媽只微弱地抱怨幾句。
有次,妹妹教爸爸用手機,語氣急躁了些。
爸幾乎要當場抹眼淚,委屈地說:「你怎麼這樣對我?」
我在一旁看著,想起很久以前,爺爺也曾是暴脾氣,姑父至今心有餘悸。
可他卻在某一天面對兒子時,忽然換上了小心翼翼的神情。
媽現在也絕不敢對妹妹動手了。
父母同孩子之間的權力關係,隨時光流逝,似乎悄然發生著改變。
21
妹妹又升職了。
她搬出合租的房子,自己租了一間小公寓住。
媽看了照片,很羨慕,非說要去住幾天,幫她收拾一下,自顧自買好了汽車票。
正趕上五一節,妹妹給我發消息:「姐,你也來。」
我知道她這是求援,不想單獨跟媽在一塊。
有我在,媽總不至於在地上撒潑打滾,逼她去跟有本科學歷的大齡男孩相親。
媽對本科學歷太執著,只看重這個,至於男方父母奇葩,或是長相醜陋,都不當一回事,生怕別人看不上妹妹。
小小的公寓里,妹妹大咧咧地說:「媽,你最近便秘怎麼樣了?
「還是拉不出來嗎?
「拉不出來不要硬拉,容易出事。
「你當年就不該為了減肥,喝那麼多腸清茶。」
我媽別過臉,嘟囔道:「沒瞎喝。人家那是正規產品。
「你這孩子,說話真難聽。」
她蹲到地上去理那隻舊行李箱。
忽然說:「誰知道呢,也許我最後就死在腸子的病上。
「你們外公就是腸癌死的。」
我聽著,覺得十分淒涼。
過了一會兒,妹妹問起小舅的情況,語氣有些鄙夷。
媽說:「紀明紅,你講話能不能不要這樣,我受不了。」
妹妹說:「哪樣了?我不過有話直說。」
紀明紅在工作上自是八面玲瓏,家人跟前,卻一向不屑於拐彎抹角。
也不只是對媽這樣。
她曾對我說過:「姐,我從小以為自己是獨生子女,老師在講台上讓獨生子女舉手,我舉得比誰都高。
「姐,小時候我還想過,如果我真是獨生子女,你的那份就也是我的了。
「可我是妹妹,也許本來世界上不該有的是我,該吃雙份零食的是你。
「不過,姐,我還是覺得現在這樣最好,你呢?」
有一次,她談起一個朋友。
「他爸媽搞笑呢,說計算機專業的學費太貴了,能不能問老師,換一個便宜的。從小就不把他當回事。
「現在聽人家說他畢業以後工資高,態度就變了。什麼好吃的都留著等他回去吃,上山采的蘑菇都凍起來,凍一年,碎成渣了。」
我聽著,也覺得很可笑:「怎麼有這樣功利的父母?」
妹妹卻隨口道:「爸對你不也是這樣嗎?」
我聽著,霎時心中雪亮。
她說的沒錯。
22
那天,媽還說了一些話。
她說:「你們爸爸在樓上找東西, 看見從前的卷子,站在樓上看了半天。
「他說從來沒看過老大的卷子, 看了才知道兩個孩子差別有多麼大。」
她又問:「明莉你一個月究竟賺多少錢呢?比明紅多吧?」
我不想回答。
媽還想問。
妹妹打斷她:「問什麼呢, 讓你知道了,忍不住出去炫耀,人家一定不說話,晾著你。不告訴你,是為你好。」
媽似乎承認這一點, 尷尬地笑笑。
她又說:「街上的人明明知道我有兩個女兒, 可是,從來不敢給你姐姐介紹對象。她們說,你家老大學歷好高,我們不敢亂說, 怕配不上。」
妹妹不耐煩了:「所以就老提我?真是欺負人。」
媽朝我笑了一下。
我很彆扭地轉過了頭。
她這算是討好我?
我只覺得很難受。
我只在蘇州待了一晚, 很快回到北京, 回到新的熟悉的生活中去。
住處臨近一條河, 河邊是一座遺址公園。
周末, 我在河堤上散步, 左手邊是粼粼波光,右手邊,一簇簇紫色小花開得正好。
我把手抄在大衣口袋, 輕快地走著。
工作順利, 新買的書也很好看。
心裡沒有什麼憂愁。
忽然意識到,這便是我的黃金時代。
年輕, 健康,自由, 又有一點錢。
爸媽在我這個年紀,已經有兩個孩子了。
爸倒沒催過婚, 他說:「三十歲不結婚,又有什麼要緊,明莉自己能賺錢, 一個人也過得開心。外面人怎麼說, 關老子屁事。」
我想起很多從前的事。
想起奶奶說,爸爸小學升初中,放榜時, 沒看到自己的名字,以為沒考上,垂頭喪氣地回家,很快卻得知是被更好的一所錄取了, 樂得一蹦三尺高。
想起我媽說,從小外婆喜歡小女兒, 外公喜歡兒子,只有一個本家的奶奶喜歡她,願意帶她睡覺, 從枕頭邊, 摸出一塊藏好的冰糖給她吃。
他們也曾年輕過, 在我這個年紀,關於未來,他們心裡期待著什麼呢?
生活又給了他們什麼?
河水一刻不停, 湯湯地流淌著。
霞光在天際隱沒,風漸漸涼起來了。
我裹緊外套,朝來時的路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