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要緊的是訂正錯題……」
我愣住了。
媽來開了幾次家長會,回去總向鄰居說,果然是全市最好的高中,老師講的話特別有水平。
她理所當然地用學到的經驗教妹妹,耳提面命之餘,親手為她抄錯題本。
卻從未對我轉述過一句。
春節前,爺爺特意打電話來,要我們一家留在新房子裡過除夕。
吃了年夜飯,爸媽忽然說,他們得出去要帳。
我知道家裡的生意有許多爛帳。
每年都趕著年前上門討要,好歹掙了一年錢,那些人不好意思再哭窮,多少得還點。
可是大年三十,別人都在闔家團圓,看春晚。
爸媽這會兒上門要帳,得看什麼樣的臉色?
我心裡難受極了。
爸媽房間擺了台電視機,我跟妹妹坐在床邊看春晚。
提前買好的零食都打不起精神來吃。
一直到夜裡十二點,他們也沒回來。
妹妹倒在被子上睡著了。
我把她背回房間,塞進被窩裡。
第二天清早,爸跟我們說,其實前一晚,他們不是出門要帳的。
奶奶在晚飯前忽然倒在地上,爺爺去扶,發現她小便失禁了。
送到醫院,才知道是中風。
怕我們鬧著要一起去,他們才隨口撒了謊。
14
爸媽匆匆弄了點早飯吃,就帶我們去醫院看奶奶。
她神志已清醒了。
我跟爸爸說,想留在醫院陪奶奶。
奶奶很高興。
她說:「明莉,晚上你就在我腳頭睡。」
妹妹有點失落。
走廊上,姑姑攬著她肩膀逗她。
妹妹鼓著嘴:「奶奶只要姐姐留下來,也不要我。奶奶不喜歡我。」
姑姑說,怎麼會呢?
她低聲道:「你小時候生了病,奶奶跟姑父,還有前頭的三爺爺,連夜走路送你去醫院。天黑得什麼也看不見,一個人抱累了就換另一個人。不然的話,現在哪裡還有你呢?」
妹妹朝我媽看。
媽點了點頭:「是多虧了你奶奶。」
她古怪地笑了一下,又說:「你爺爺就好笑了,他說,一個小閨女,沒了就沒了,哪有錢給她治。」
妹妹瞪大了眼睛。
她立刻跑到爺爺面前,問他有沒有說過這句話。
爺爺撓著頭頂稀疏的幾根頭髮,笑嘻嘻地說:「沒有,沒有,我沒說過。」
妹妹說:「好吧。」

她慢慢走了回來。
妹妹一向很喜歡爺爺的。
小時候有次吃玉米,為了剁一節給爺爺,還弄傷了手。
爺爺也很喜歡她。
她在老家過暑假,水土不服,身上長了疹子,爺爺帶著她到處看醫生,開藥。
還有,她三四歲時,曾獨自在下過大雨後,「噗嘰噗嘰」地踩著雨鞋,去田埂上找爺爺,望見了,老遠就喊:「哦,原來你在這裡呀!」
這一句,字正腔圓,爺爺一想起來就要笑,給大家學過八百遍。
爺爺也最會哄她。
紀明紅不常生氣,但一生了氣,誰也哄不好。
爺爺誇她兩句,戴戴高帽兒,拿手指在她身上戳幾下,她的氣就全消了,撲哧笑出聲來。
見妹妹蔫蔫的,不說話,媽似乎有些後悔。
她說:「也許是我記錯了吧!
「也許是你三爺爺說的!」
可憐的三爺爺,出了力還為堂哥背了鍋。
爸倒是跟我講過這事。
當年,因為第二個又是女孩,爺爺說了些難聽的話。
爸跟爺爺大吵一架,喝過酒還騎著摩托要出去。
我的曾祖母因為擔心孫子,在後面拉住。
爸卻不知道。
車一開,老太被拖得往地上一跪,腿就斷了,休養了兩年才能走路。
爸還說:「你出生那會,倒沒這樣。畢竟是第一個孩子,大家歡喜得不得了。連你姑姑的公公下田回來,都拐個彎來看看你。這個人死得太早,你不記得了。三老太爺,四老太爺那時候也都還在,兄弟兩個從鎮上慢慢走一天的路下來,就為了給你送奶粉……」
15
奶奶恢復得很好。
出院那天,爸興奮地在老家院子裡放了一串紅鞭炮,說去去晦氣。
一家人高興沒多久,奶奶查出了晚期癌症。
她迅速地消瘦下去。
有一天,我放假回家。
為了一件很小的事,醬油買錯了,媽不停指責我。
也許在從前,我會默默聽著。
可是這一天,我難以忍受,當場情緒崩潰。
我說:「你偏心,你從來不找妹妹的茬!你生怕她多干一點事,影響了學習。」
媽冷笑一聲:「你奶奶不是也偏心你嗎,我說什麼了?」
我朝她吼:「別提我奶奶!」
我奶奶已經快死了。
媽不看我,嘴裡嘀咕著:「脾氣越發大了。
「奶奶身體不好,正是用錢的時候,紀明莉你還這麼自私,不聽話。」
我忽然大聲說:「小時候,你用妹妹洗屁股的毛巾給我洗臉!」
許多年前憋住的眼淚,一下子都流了出來。
我拿手背擦著,覺得很丟臉。
媽愣住了。
她說:「沒有的事。」
妹妹聽到動靜上樓,呆呆站在一邊。
媽順手扯開她的領口,露出一大塊燙傷的疤痕。
她說:「你怎麼敢說我偏心?小紅跟著我們吃苦時,你可是在鄉下享福。
「你爺爺連打工都不去了。兩雙眼睛在家盯著你。小紅從小就被反鎖在房間,這是剛會走路,扒拉桌上的熱水瓶,燙的。
「他們說帶不動第二個,哼,若是男孩,會說帶不動?」
妹妹從她手中掙脫出來:「媽,你別講了。」
媽轉身下樓,當天去了姨媽家。
姨媽傍晚打電話來,說我媽在她家哭,哭孩子不懂事。
爸叫我打電話向媽認錯。
我不肯。
妹妹在一旁望著我,忽然道:「姐,媽也許真是忘了。就算沒忘,就算她能夠再想起來,她也不願意想起來的。
「你看,她打我那麼多次,不還說沒打過幾回嗎?」
爸也勸我。
他說:「其實在你之前,她還有過一個孩子。那時候我們捨不得花錢,只租了一間門面,搭了個鋪板睡覺,吃的,用的,都放在廢電瓶邊上,那個孩子就流產了。
「懷你的時候,你媽格外當心。我們花錢另外租了間屋子。她生了病也不敢吃一顆藥。就熬點薑湯喝。
「生你的時候不順利,差點死在肚子裡,是剖腹產緊急拿出來的。她身體不好,精神又恍惚,從醫院回來,我就叫你奶奶把你抱過去跟她睡了。
「奶奶那時候才四十五,帶你帶得很順手。我們小時候都是老太帶的,爸媽要下地掙工分。你是奶奶自己帶的第一個孩子,喜歡得很。我跟你媽從家走的時候,她說為了你好,也不該把你帶到外地受苦。
「媽媽抽空騎車回家看你,你都不給她抱,她回來哭了好久。」
我默默聽著,覺得很不真實。
爸爸口中所說的,那個大家搶著要養的孩子,真的是我嗎?
忽然想起奶奶曾經講過,有一次,她在院子裡曬衣服,那時我話都不太會講,卻拉著一件圓點子襯衫說:「這是媽媽的。」
奶奶說,那確實是我媽的衣服。
小小的我竟然認得。
奶奶驚奇之下,想到兒子兒媳在外地那麼辛苦,只有過年才回家,還哭了一場。
16
奶奶去世時才七十歲。
葬禮上,媽哭得極凶,幾乎暈過去。
姑姑都顧不上自己哭,忙著勸嫂子,拉她起來。
大姑奶奶嘆息著,朝眾人說:「她們婆媳倆,一輩子沒有紅過臉,吵過一句嘴,這一點,我可以打包票。」
她又對我跟妹妹講:「你們也該哭幾聲。」
照本地習俗,身為女兒的姑姑拿錢請了樂隊。
一百塊可以點三首歌。
歌手化著濃妝,扯著大白嗓子,哇啦哇啦地唱。
靈前不斷地燒紙錢,青煙繚繞。
姑姑一邊散著煙,一邊跟邊上的人講奶奶死前的情景。
她說奶奶臨終還抱著她給買的,方便喝水的小水壺。
我蹲在廊下發獃。
村裡的婦女都來了,忙著做席上的菜。
有個本家的小女孩找不到奶奶,站在院子裡哭。
她奶奶立刻攥著圍裙,從廚房跑出來。
小女孩撲進她懷裡,拿她的衣角擦鼻涕眼淚。
她奶奶朝大家笑:「這孩子就是一刻離不得我。」
第二天,從火葬場回家路上,爸坐在前排,抱著奶奶的骨灰。
他忽然說:「以後等我死了,就是紀明莉給我捧骨灰盒啦。」
我說:「好的。」
姑姑痛苦地叫道:「瞎說!哥你就是這樣……」
她狠狠擤了下鼻子。
回到家,爺爺走過來,說:「剛才村裡有人來收身份證,我本來還沒什麼,把你媽身份證拿給他,一下子,心裡真受不了……」
奶奶去世後,我做了一個多月的夢。
夢裡,將我人生記憶最初起,和她一起度過的日子,都重新經過了一遍。
三四歲時,她背著我,從鄰居家看電視回來。
月光下,我顛倒來回地念著:「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打不到,打到小松鼠,松鼠有幾個,讓我數一數。數來又數去,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五六歲時,她領著我從雙河鎮回鄉下。
上了車,看見路邊小店賣水壺,一邊說著剛好給你上學帶水,一邊就下了車。
車忽然開動了。
我嚇得大哭。
司機說:「哎呀別哭別哭,我就是掉個頭。」
車才到柳集,奶奶就牽著我下車。
從柳集走回去,可以節省一程路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