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自偷拍視頻也就罷了,你還敢到處宣揚,是沒想過後果嗎?」
「我爸手術前突然反悔,皓謙根本等不了了,可小天……於小天明明還能再等等。我想著您門路廣……」
辯解的話脫口而出。
顧行舟換了個姿勢,眯起眼睛打斷我。
「誰告訴你小天還可以等?你是醫生嗎?你有什麼立場說這樣的話?」
「況且——」他臉上又添了幾分冷漠,「你弟弟是死是活,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瞬間啞了火,後背唰地冒了層冷汗,所有的辯駁都哽在喉嚨里。
「你爸自有決定權,你利用我的名譽逼他就範,不怕他報復你?」
他站起身向我逼近,高大的陰影瞬間將我籠住。
「岑諾之。」顧行舟每個字都咬得很沉,「你泄露我們的關係已違約,又失信你爸,這兩件事加一起,你承受得起嗎?」
15
我垂下頭不敢與他對視,指尖掐著衣角。
承受不起又如何?
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皓謙就這麼死掉嗎?
「對不起。」我聲音發緊,「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靜默像一條凝滯的河流,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靜靜地等待宣判。
刺耳的門鈴聲打破這死一般的寂靜。
顧行舟轉身去開門。
於曼捏著份文件,趾高氣揚地走進客廳,目光緊緊鎖在我身上。
她徑直向前,手一揚,一沓紙「啪」地砸在我臉上。
鋒利的紙張擦過眉心,細癢的刺痛瞬間竄了上來。
「明明你也配型成功了,為什麼不自己捐腎給你弟?」
「說有多少苦衷,什麼性命攸關!全都是你貪生怕死的藉口!」
我蹲下身,一張張撿起散落在地上的配型報告,四肢冰涼。
於曼會查到這些資料,並不意外。
但木已成舟,她還是晚了一步。
我垂著眼疊好最後一張報告,剛起身,胸口突然被猛地一推。
霎時重心全失,整個人向後仰倒,屁股重重砸在地上。
尾椎骨傳來尖銳的痛意,我忍不住驚呼出聲。
「於曼。」
頭頂上方,顧行舟的聲音里摻著幾分微怒。
「怎麼,我不過推她一下,你就心疼了?」
於曼仰頭迎上顧行舟的目光,泫然欲泣:「那你們乾脆別離婚了,努力生孩子去吧。」
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轉身往外走。
顧行舟沒半分猶豫,追上前摟住她,放軟語氣:「那不過是哄我媽的話。」
「別生氣了。你想怎麼樣?都聽你的。」
於曼在他懷裡輕掙了下,伸手圈住他的腰,把臉埋得更深。
裹著鼻音悶悶地開口:「阿舟,醫生說她和小天配型成功的幾率也比較大,你讓她去配型試試好不好?就當是多一線希望。」
我猛地抬起頭,心臟仿佛停了一拍。
顧行舟輕撫她背的手一頓,蹙起眉與我怔忡對視。
幾秒沉默後,他收回目光。
語氣不容置疑:「岑諾之,明天我安排你去配型。」
16
我沒有拒絕他們。
顧行舟答應我,只要我同意去配型,無論成功與否,他都不再追究我違約一事。
且如數支付我 5000 萬協議結婚的酬勞,擇日離婚。
儘管我知道。
我、我爸都和弟弟配型成功過,現在我爸又成功配型於小天。
那我和於小天成功配型的機率,自然會高些。
但我想,我不會那麼倒霉吧。
可人生總有太多事與願違。
我和於小天,也配型成功了。
「你走大運啦!給小天捐腎的酬勞是 3000 萬,你違約金是 5000 萬。差的那 2000 萬,就當便宜你了。」
於曼高我半個頭,此刻她微微俯身,拿報告輕拍我臉。
「怎麼樣,我對你夠好了吧?」
我面如死灰癱坐在醫院長廊。
穩了穩心神,仰起頭看向於曼,一字一句道:
「我拒絕捐腎。」
她像聽了個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著嘲諷:
「你也配談拒絕?真以為我拿你沒辦法了嗎?信不信我讓阿舟把你送進去?」
「想想你弟弟,沒有你,他怎麼活下去。」
我閉了閉眼,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沉聲問:「你弟弟病情穩定,他明明能等其他腎源,為什麼非要我?」
於曼輕哼一聲,眸子冷冷地盯著我。
「為什麼?你這是明知故問嗎?」
我徒勞掙扎:「我早就不喜歡顧行舟了。一辦完離婚手續,我馬上離開,你大可放心。」
她皺了皺翹挺的鼻子,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放心呢。」
17
晚上到家時,顧行舟已經在等我了。
想必我配型成功的事他已然知曉,看我的眼神略顯愧疚。
「岑諾之,你不要怕。人少一顆腎不會死的。」
「你就當做善事,有我在,以後會照顧你們姐弟的。」
他嗓音發沉,溫厚有力,似在盡力安撫我。
此刻的顧行舟少了幾分骨子裡的冷意,整個人透著輕輕柔柔的溫和。
我緊緊地攥著挎包,輕咬嘴唇,決定再為自己爭取一回。
「顧先生,我不想捐腎。」
迎上他驟然變冷的目光,我破釜沉舟:「我的身體承受不了移植手術。半年前,我就因為皓謙做過術前檢查,你可以去查。」
是的,於曼就是故意的。
她說得沒錯,我的確貪生怕死。
否則,也用不著花 200 萬,求我爸給皓謙捐腎。
父母打小就不喜歡我,總是做得多、吃得少。
上高中時,他們以家裡窮為由斷了我生活費,我便靠幫食堂阿姨洗盤子,換取一日三餐。
大學那幾年,我做過很多兼職,辛辛苦苦掙的錢,也只夠交學費、勉強填飽肚子。
就這樣,我挨了十餘年的餓。
那時我只知道自己體質差,生點小病十天半月好不了。
直到後來做捐腎檢查,才知道是長期營養不良,拖出了低免疫球蛋白血症。
眼角有點發潮,我別過臉擦了擦,遲遲沒見顧行舟開口。
吸了吸鼻子,遲疑著又補了一句:「顧先生,是我違約在先,就算您要告我,我也無話可說。但我不想死。求您高抬貴手,放我和皓謙一馬。」
顧行舟勾起唇角嗤笑一聲,透著濃濃的不以為然。
指尖跟著落在沙發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呵,不必了,你直接進行術前檢查,一切自有定論。」
我當時想,這樣也好。
顧行舟即便是再不喜歡我,總不會硬逼著我去送死吧。
18
半個月後,術前檢查報告出來了。
我的身體一切正常。
一時之間,我反倒不知道該喜該憂。
醫生三言兩語打發了我的疑惑:「大概是之前誤診,又或者身體自己修復了吧。」
顧行舟把那幾張薄紙攤在茶几上,擰著眉半天沒動,一句話也不說。
我讀不懂他的情緒。
是因為拆穿我的謊言而惱怒?
還是在思襯,該如何說服我心甘情願為於小天捐腎?
「諾之。」
胡思亂想之際,突如其來的輕喚讓我身子微微一顫。
顧行舟抬眸,對上我探究的目光,眼底壓著一層若有似無的滯澀。
他薄唇輕啟:「我給你 8000 萬。」
這真是一筆巨款啊!
怎麼算,我都不虧吧?
弟弟術後養護還需要一大筆錢。
我爸又天天叫囂著讓我轉帳。
要不然,我就同意了吧?!
反之,若我不同意,於曼會放過我嗎?
這一切不就是她的主意嗎?
顧行舟全都聽之任之。
我抿唇,想把翻湧的委屈和不公壓回去,眼淚卻無聲滑落。
或許是因為我沉默得太久,又或許是出於愧疚。
顧行舟從沙發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輕輕扣著我的雙肩,指腹冰涼。
他嗓音輕緩,沾了點循循善誘的意味。
「諾之,小天的病情雖然還算穩定,但是,」他喉結滾了滾,像是在斟酌措辭,「適合的腎源可遇不可求。所以我懇求你,看在當年我救過你的份上,也救他一命,他才 12 歲。」
不等我回應,又緊跟著補上承諾。
「你相信我,只要我顧行舟還活著,定會護你們姐弟一生無虞。」
19
手術室的溫度很低,燈光刺眼,我下意識想眯眼,卻又盯著天花板上的光斑發怔。
周圍都是穿著無菌手術服來回走動的護士和醫生,消毒水的味道灌滿了鼻腔。
我腦海中,走馬燈一樣地播放著這個把月來的種種。
像一場迷離惝恍的夢,有點虛幻卻又沉淪其中。
時間線定格在 20 分鐘前的手術室門口。
顧行舟似乎沒睡好,眼皮下泛著淡淡的烏青,神色略顯疲倦。
而於曼,正拉著我的手,承諾會讓我們姐弟一輩子吃穿不愁。
她顯得極度真誠,眼底泛紅,與之前的咄咄逼人判若兩人。
弟弟皓謙緊緊地箍著我的腰,身體微微顫抖。
他恢復得很好,身體暫時接受了新腎臟,醫生說再過兩個月不出現早期排斥,就算是過了第一關啦。
「姐姐,我害怕。」
我指尖穿過他柔軟的頭髮:「皓皓乖,你聽顧先生的話,姐姐很快就回來了。」
抬手摸向自己的腰部,心底突然湧出一絲荒唐。
早知今日結局,還不如一開始就把這顆腎捐給皓謙。
如此也省去諸多糾纏。
兜兜轉轉,卻還是什麼都留不住。
都怪上一家醫院,連個術前檢查都能出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