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醫生拿著針筒走到我面前:「別緊張,不會有危險的。」
我輕輕勾起嘴角,居然憧憬起往後餘生。
閉上眼,不省人事。
20
岑諾之剛進手術室,於曼便回病房陪於小天去了。
顧行舟這幾天總感覺心神不寧,全然沒了往日的泰然。
此刻望著手術室緊閉的門,這份不安更是變本加厲。
他甚至有些迷茫,連自己都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一方面,他並不想傷害岑諾之。
可另一方面,他又無法拒絕於曼。
他嘗試安慰自己,就當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反正,他已經承諾會照顧她一輩子。
顧行舟轉身去了天台,點了支煙,目光慢悠悠掃過遠處數不盡的高樓大廈。
許是一夜未眠,額間傳來輕微的刺痛,秋風裹著些許涼意拂過,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那件塵封的往事也跟著清晰起來。
那天是於曼的生日。
他獨自坐在客廳里,盯著被掛斷的電話。
從十八歲起,這是第一次,他沒陪她過生日。
不知不覺間,就喝多了。
岑諾之扶著醉醺醺的他回房間時,他心裡莫名竄起一股怨懟。
剛走到床邊,他突然沉下身子,借著體重將她壓在床上。
沒等她反應就吻了上去。
舌尖混著酒氣,蠻橫地撬開她的貝齒,滿是失控的掠奪。
岑諾之像被釘住,僵著身子,連呼吸都忘了。
直到內衣扣被顧行舟解開,她才猛地回神,拼盡全力推開他,跌撞著逃出了房間。
第二天,岑諾之並沒什麼異樣,只是似乎比平時更拘謹了些。
想著不知如何說起,他乾脆假裝醉酒全然不記得了。
仿佛一切從未發生過一樣。
顧行舟指間的煙燃得只剩一小截,思緒卻還陷在過往裡,連煙灰簌簌落在袖口都沒察覺。
煙灰夾著火星,『燙』地一下落在他手背上。
刺痛感讓他回過神來。
摁滅煙蒂,他抬步往於小天的病房走去。
21
大概是於小天馬上就能手術了,於曼顯得格外開心。
離病房老遠,就能聽到她銀鈴般的笑聲。
顧行舟剛走到門口,手還沒碰到門把,屋裡就傳來於曼漫不經心的聲音:「媽,你不要擔心啦!醫生都說了,小天的手術成功率很高的。」
「至於那個女人將來要是死了,那也是她自願的啊,怪不得我們……」
門外的顧行舟心猛地一沉,想起岑諾之提過的不能捐腎的術前報告。
血液像是被瞬間凝固,渾身冰涼。
他猛地推開房門,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於曼,你什麼意思?」
病房裡氣壓低到所有人都不敢出聲。
撞上顧行舟陰戾的眸子,於曼臉上瞬間血色盡褪,雙手不自然地絞在一起。
支支吾吾半天,只擠出一句:「我、我隨口說說而已,你別亂想……」
顧行舟沒心思聽她辯解,眸光顫了顫,最後落在於小天身上。
眼神複雜了一瞬,隨即急匆匆轉身跑出去。
「顧行舟,你想做什麼?」
於曼追出病房,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急切大吼:「你不管小天了嗎?小天也是你的弟弟啊!」
顧行舟腳下沒半分停頓,甚至都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我晚點再跟你算帳。」
奔向手術室的途中,他不止一次抬腕看錶。
手腕上的秒針每跳一下,心就往下沉一分。
岑諾之已經進去快 30 分鐘了。
他心裡慌慌地想:手術進行到哪個階段了?
此刻顧行舟恨不得抽自己幾個耳光。
若是她真的有什麼不測,他怕今生都無法原諒自己。
手術室大門緊閉著,那盞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亮得刺眼。
顧行舟沒有猶豫。
他用盡全力「嘭」一聲踹開了門。
22
VIP 病房裡,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岑諾之睡得很平穩,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顧行舟坐在床邊,雙手懸在她手背上方,猶豫著遲遲沒落下。
方才強壓下去的後怕感,正順著脊椎慢慢往上爬。
無影燈下,岑諾之躺在冰涼的手術台上,淡藍色的手術布下只露出腰側一小塊皮膚,上面已經戳了三個滲著血的小孔,每個孔里都插著半透明的腹腔鏡器械。
旁邊的器械盤裡,放著沒拆封的穿刺針和止血棉,主刀醫生的手還懸在器械上方,手套指縫沾著血。
只差那麼一點點,就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微風吹過,揚起窗簾。
顧行舟又拿起桌上的文件。
那是岑諾之半年前的術前檢查報告。
——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拿到了。
報告中,明明白白寫著她免疫球蛋白合成不足,摘腎手術感染風險極高,將危及生命。
更要命的是,這種血症根本無法治癒。
指節不自覺攥得發白,他煩躁地站起身,走到窗台邊。
門被推開,於曼走進病房。
她還是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柔柔的,我見猶憐。
可說出的話,卻讓人忍不住渾身一顫。
「阿舟,既然她不能捐腎,那就讓她賠償 5000 萬。可不能便宜了她。」
顧行舟猛地回過頭,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目光打量著於曼。
片刻之後,他眉峰沉沉下壓,連帶著一雙眸子,霎時像被抽走了所有溫度。
「你改了岑諾之的體檢報告。」
這不是一個問句。
震得於曼不由得後退了兩步。
好一會兒才穩住心神反駁:「顧行舟,你搞清楚,我是你女朋友啊!你怎麼能懷疑我?!」
「難道就不會是醫院搞錯了嗎?」
顧行舟偏開頭,眼底沒半點波瀾,只輕哼一聲。
「你心裡憋著火,你想報復,於是你利用我逼她捐腎。」
「當初她的配型報告就是你找的,你不可能不知道,她捐腎會危及性命。」
23
意識在爭吵聲中被拽回。
斷斷續續的字句往我耳朵里鑽——「報告」、「性命」。
麻藥退去,我的大腦依舊昏沉。
腹部傳來的痛感,並不撕心裂肺。
而是細碎的,伴隨著酸脹感裹著鈍痛。
術前簽同意書時,顧行舟說會給我用最好的止痛泵。
看來效果要比我想像中的好。
我慢慢掀開眼縫,模糊的視線里,兩道人影漸漸聚攏。
女孩笑了聲,眼淚滾落:「你喜歡上她了,對不對?」
「明明我回國後,你就可以跟她離婚,終止你們的協議。但是你沒有。」
「因為你根本不捨得!」
我眨了眨眼睛,終於看清楚了。
是於曼。
背對著我的男人緩緩開口。
「所以你就要害死她。」
「在你心中,嫉恨遠高於生命嗎?」
獨屬於顧行舟的低沉嗓音,含了幾分森森寒意。
於曼哭得渾身發顫,揮手把包砸向他,嘶吼:「顧行舟,這就是你的答案嗎?你承認你喜歡她是不是?」
她的愛馬仕砸在男人胸口,包鏈敞開,灑了滿地的東西。
蔡總助應聲推門進來,拽住於曼的胳膊往門外拖。
她踉蹌掙扎,一手猛地攥住顧行舟的手腕。
「我沒有害她!阿舟,我只是想救小天而已。」
顧行舟無動於衷,掰開她的手,轉過身去不予理會。
24
門被輕輕帶上,病房裡又只剩監護儀的滴滴聲。
顧行舟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猝不及防與我四目相對。
他的視線直直落在我身上,帶著近乎執拗的坦誠,半點不避諱。
「岑諾之,抱歉。」
顧行舟在原地站了兩秒,才拉了張椅子在病床邊坐下。
言簡意賅地給我講完了事情的始末。
末了,他抬眼看向我,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岑諾之,因為我的疏忽,害你險些喪命。」
「所以,你會恨我嗎?」
我愣了一下,沒料到他會問得如此直接。
可這答案,重要嗎?
我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喉間掠過一絲苦澀。
——是他不顧我的意願,讓我捐腎。
——還是他,從死神手裡把我拉了回來。
抬眼看向輸液管里勻速下墜的藥液,我抿了抿乾裂的唇:「顧先生,那 5000 萬酬勞,還作數嗎?」
稍頓片刻,我看著他的眼睛:「如果作數的話,我就可以不恨你。」
日光透過窗外樹葉的縫隙,在病房裡投下滿地細碎斑駁的光圈。
那些光圈順著光線往上延伸,漸漸聚成無數道細長的光柱,斜斜橫在我和顧行舟之間。
浮動的塵埃在光柱里明明滅滅,一如我心裡翻湧又強壓下去的情緒。
顧行舟就那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放心,不會少你一分錢。」
他站起身,徑直離去。
25
自那天顧行舟離開後,就再沒來看過我。
我的日子過得也算寧靜。
身體沒什麼不適,護工盡心盡力,沒半分怠慢。
我爸媽都沒出現,也沒提要錢的事,想來是顧行舟幫我穩住了他們。
他倒懂我惦記著弟弟,特意讓蔡總助帶他來看過我。
出院那天,蔡總助來接我。
「顧總出差了,交代我務必將您安全送到家。」
我邊收拾衣服,邊尋思著是否要問他歸期。
顧行舟之前的意思,應該是同意提前離婚了吧?
蔡總助接過我的手提袋,似有感應般開口:「顧總說,順利的話一周就能回來,到時候就能去辦手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