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我媽家吃飯。
她看著我手裡提著的購物袋，突然說道：
「你不覺得自己太自私了嗎？」
「一萬多一件的羽絨服，你眼睛都不眨就買了。」
「你弟還有你侄子，從出生就沒穿過這麼貴的衣服。」
「你還不趕緊把這衣服退了，再給他兩一人買一件羽絨服，否則將來誰給你養老？」
我心一沉。
站在旁邊的女兒看出了我的窘迫。
她輕輕握住我的手，掌心傳來暖暖的溫度。
可我的情緒才平靜下來。
女兒乖巧開口：
「媽，如果你沒錢了，就拿我下學期的學費給弟弟買衣服吧。奶奶說了，女孩子讀書沒用的！」
我的血壓再次飆升。
1
女兒怯生生地看了看我。
又低下腦袋。
繼續給她表弟峰峰喂雞蛋羹。
胖乎乎的七歲小孩在飯桌上肆無忌憚地玩著小汽車。
他蠻橫地推開可琳的手。
「這都冷掉了，狗才不吃！」
飯勺和盛著雞蛋羹的碗同時掉落。
摔得噼啪稀碎。
我還沒來得及去護著女兒。
我媽那聒噪到能掀翻天花板的聲音就響起了：
「哎喲哎喲，我們峰峰有沒有受傷啊？」
「嚇死奶奶了，你要是被劃傷了，奶奶該怎麼活喲！」
「還傻站著幹什麼？還不趕快去把這打掃乾淨，再重新蒸碗雞蛋羹過來。」
我壓住心裡的憤怒，上前一步：
「媽，這些天都是可琳在給峰峰喂飯？」
她理所當然：「她是姐姐，她不喂誰喂！」
我咬著牙：
「可琳就比峰峰大了一歲而已。」
我媽瞧了我一眼。
興許是此刻我的臉色很是難看。
她想了想。
換上一副為我好的語氣：
「我也是為了她好啊！如果現在不讓可琳學著照顧峰峰，等峰峰長大了又怎麼會幫扶她呢？」
「你們孤兒寡母的，以後可不就指著你弟和你侄子生活嗎！」
我抿了抿唇。
卻沒有像前世一樣接話。
2
前世的我，覺得我媽說的對。
我爸走得早，家裡的親戚大多也都不聯絡了。
家裡沒有頂樑柱的滋味，我懂。
那些年，我媽獨自拉扯我和我弟長大，受了許多能說、不能說的委屈。
後來我長大了，我媽用我的聘禮幫弟弟娶了媳婦，家裡才好不容易人丁興旺了些。
而我又和丈夫離了婚。
兜兜轉轉，我的世界裡，除了女兒可琳，就只剩下媽媽和弟弟一家了。
將來我老了。
那可琳能指望的，不就只有這幾個親人嗎？
所以，前世的我被我媽洗腦得很成功。
我拚命賺錢，儘可能地對家人好。
峰峰的奶粉錢不夠了。
我給他買。
弟弟還不起房貸了。
我替他還。
弟媳想要借我的包背兩天。
我大方地直接送了她兩個新包。
但是到最後。
我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
在他們看來。
都只是理所當然。
可琳和峰峰兩個人年齡相仿，是前後腳考的高中。
可琳考上了重點中學，而峰峰連普高的分數線都沒夠上。
沒想到。
我媽居然到我家哭，非要讓我去求可琳學校的校長。
她認為可琳是女孩子，腦子笨，能念重點高中肯定是因為我和校長有不可描述的關係。
那是我前世第一次拒絕我媽。
也是那一次，我失去了我的性命，徹底看清了我的親人們。
3
那天，我媽氣沖沖地從我家離開，轉頭就在弟媳的幫助下，找了一大波記者。
她堵住剛放學的可琳，給她磕頭跪地，求她不要頂替她弟弟上學的名額。
校門口人頭攢動，很快就造成了交通堵塞。
我急著趕過去救可琳。
手機鏡頭裡，她是多麼的手足無措啊！
可突然制動的車子撞了我一個措手不及。
就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啊。
我看著女兒的肩在不斷顫抖。
卻再也抱不到她。
後來。
我變成了靈魂狀態。
原以為就算我離開了，我媽她們也不可能不管可琳。
「將來幫可琳撐腰」這種話，她和我說了那麼多年，怎麼可能會是假的呢？
但我想得太天真了。
看著弟弟一家霸占我的房子，可琳受盡虐待、被迫輟學打工時。
我快瘋了。
如果真的可以與魔鬼簽訂契約的話。
只要讓我變回人類一天。
就一天，讓我去狠狠撕爛這群人的嘴臉。
那即使是讓我永世不能超生也無所謂！
「將來峰峰會報答你們的。」
「我們才是你最親近的一家人。」
……
這些鬼話，這輩子，我再也不會信了。
4
我彎腰拉起正撿碎片的女兒。
掌心傳來一片滑膩。
低頭，我注意到她的指尖滲出了血珠。
但就算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淚，她還是咬著下唇，堅持著不肯讓委屈的淚水落下。
「沒關係，媽媽，我不疼的。都怪我自己笨手笨腳。」
心不由得變軟。
我媽還在旁邊罵：
「裝那個可憐兮兮的樣子給誰看？不就撿個碎片嗎，劃口子再正常不過了！」
我假裝沒聽見。
拉著可琳進了洗手間。
沒等我動手。
她自己墊著小板凳給傷口沖水、貼創口貼。
動作很熟練。
我從那張稚氣十足的臉上，仿佛能看到前世那個十幾歲少女的影子。
目光落到那雙小手上時。
我才發現。
她的手上還有好幾道很新的傷口。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媽媽？」
「這是怎麼弄的！」
她眼神一縮。
猶豫了會，沒有說話。
我的心愈發疼痛。
我原以為，我媽他們只是在我去世後才那麼對可琳。
卻從沒想過……
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他們居然欺負我女兒，欺負了那麼久！
我眼神一凜。
「倏」地撩起可琳的衣袖。
白皙的胳膊上，是青一塊、紫一塊。
胸口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堵住了似的，很悶，悶得我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不和媽媽說？」
可琳慢慢抬起頭。
攪著手指，如蚊蠅般低聲說道：
「我和媽媽說過……」
瞬間，我就意識到她省略的後半句是什麼。
她和我說過。
但我從沒信過。
5
狹小的洗手間裡。
我淚如雨下。
其實當初我把可琳送到我媽這時，她是不肯的。
出發前。
她一聲不吭地把自己藏在了閣樓里。
可急壞了我。
好不容易找到她。
又急又擔心的我衝動地扇了她一巴掌。
就那一巴掌。
讓她乖乖沉默了。
回想起當時的場景。
我沒忍住，舉起手重重地扇了自己的右臉。
「媽媽——」
可琳焦急地按住我的手。
我含淚看她。
她臉上是明晃晃的擔憂。
仿佛已經忘記了幾天前被我打的事情一樣。
以前我理所當然地覺得。
小孩子嘛，不記事的。
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傷了女兒的心。
到後來。
她不再抗拒來外婆家。
也不再說弟弟的壞話了。
我以為是她懂事了。
可她在家變得愈發沉默寡言。
這又叫我心裡莫名騰起一股怒火。
沉默、爭吵、沉默。
無限重複的死循環。
最終，成了壓垮我和女兒關係的最後一根稻草。
看著面前女兒緊張兮兮的小臉。
我猛地抱住她。
還好，一切都來得及。
我下定決心，這一世，一定要做一個好母親。
「媽媽……我喘不過氣了……」
6
走出洗手間時。
客廳已經鬧翻了天。
峰峰因為剛才沒吃幾口飯，肚子餓了，在亂發脾氣。
我媽被他吵得一個頭兩個大。
「吳可琳，你弟都等你大半天了，雞蛋羹呢！」
可琳鬆開我的手就往廚房走去。
我一把拉住她。
「媽，我今天是來接可琳回家的，就先走了。」
可琳不敢置信地轉過身，看向我時，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我朝她微微一笑。
小姑娘高興地撲向我。
我有些手足無措地抱住她。
大腦有些發矇。
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和女兒這麼親密是什麼時候了。
我媽愣了愣。
「啊？」
因為今天是元旦。
還是她的生日。
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推掉所有事情，帶著大包小包過來給她慶生。
我會親自下廚給她做飯，不僅自帶魚翅海鮮，還會是最後一個上桌的。等到吃完飯，為了體貼我媽，還會將碗筷都洗乾淨收拾好後才回家。
今天，我居然就這麼走了？
老太太的臉上寫滿了不解。
但我沒給她反應的時間，一手牽著可琳，另一隻手拎起裝羽絨服的袋子，雲淡風輕地說道：
「既然你也不喜歡你的生日禮物，那我一會就去它退掉。」
「是……給我買的？」
也不怪她震驚。
前幾年我剛離婚，工作忙，我媽生日時我都是直接給她轉帳的。
今年開始我的事業有了起色，出差時在免稅店看到這件羽絨服打折，就決定給我媽買一件。
她平時節儉，給她轉帳她也攢著不花，冬天也不捨得開空調或者地暖，就揣著個暖寶寶取暖。
問就是不冷。
我心疼她，想著今年給她買件羽絨服，再發個紅包，希望她老人家這個生日能過得開心。
而她卻以為我還是按照慣例轉帳，所以就先入為主地認為我提著的是給自己買的羽絨服，才說出了一開始那自以為是的話，企圖用親情綁架我，讓我對弟弟和侄子產生愧疚之情。
卻沒想到，一切都是她想錯了。
我媽一下急了，也不管在沙發上畫畫的峰峰了。
她小跑到玄關處，拉住我：
「原來是給我的羽絨服啊！呵呵呵，那我試試去。」
「對了，你弟和你弟媳剛才打電話了，他們已經從機場回來了，你趕緊去炒兩個菜，等他們回來了一起吃。」
只可惜，她的力氣沒我大。
我沒給她碰到羽絨服的機會。
我媽撲了個空。
「哦，我忘記還有菜沒拿。」
我淡然轉身，假裝沒看到她磕到鞋櫃。
朝可琳使了個眼色，她立馬就懂了。
小小的人兒居然能搬得動那麼重的帝王蟹和一大盒鮑魚。
我朝她比了個大拇指。
「哎、哎，你這是要做什麼！錢薇薇，你是不是故意給你媽唱反調呢？」
我疑惑地看向她：
「我只是提著菜專門來接女兒而已，現在回家了，當然要把菜提走啊。」
「媽，今天你生日，你連我買的羽絨服都嫌棄，肯定是因為出國旅遊的弟弟和弟媳給你帶回了更貴的禮物吧？既然你們看不上我的三瓜兩棗，我也就不在這裡丟人現眼了，以後你生日啊，我就不送禮物了哈。」
我特意將「出國旅遊」這四個字咬得很重。
果不其然，我媽的表情變得很心虛。
心裡不禁冷笑。
當初我媽讓我把可琳送過來小住幾天的時候，說的是她想可琳了，特意讓弟弟陪弟媳回家住幾天，好讓她的外孫女過來陪陪她老人家！
我滿懷感激地將女兒送過來，卻沒想到我媽是想讓女兒幫她一起照顧她的孫子。
而現在，我媽又想讓我做好飯菜等弟弟、弟媳回來吃。
我和可琳在她眼裡，難道只是一大一小兩個保姆嗎？
真可笑。
「到時候記得把禮物發群里啊，讓我也見識見識！」
我雲淡風輕地說完最後一句話，拉開大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走到小區門口時。
正好碰見剛下計程車的弟弟和弟媳。
但我沒打一聲招呼。
7
夜裡，給可琳講童話故事時。
弟弟打電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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