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大悲大喜之下,我燒了一晚,病了三天,四肢發軟地在床上又癱了兩天。
系統診斷為「臭雞蛋味誘發的偏頭痛」。
行叭。
我就趁著這休息給自己放了個假,意識抽離回現代看了看爸媽,還去挑了套房。
再醒來時是個深夜,是被濃濃的中藥味熏醒的。
一根草管塞在我舌側,藥汁順著管流進口中。
我嘔了一口,差點吐出來。
府醫正闔著眼摸我的脈,念叨著:「貴人這是鬱結於心,憂思過重,憂思過重啊。」
——貴人,誰?
屋裡點著燈,燭火昏暗地跳著。
「憂思……」三皇子坐在床邊,怔怔重複著府醫的話。
他攥著我的手,有些用力。
我抽了抽,沒抽動,卻驚了他一跳,探身過來。
「徐……妙妙,你醒了?」
「啊?姑娘醒了?」十叄聽著了動靜,在外屋嘰嘰喳喳。
「哎喲可算醒了,可快嚇死咱殿下了,您昏睡了兩天,兩天水米未進啊。」
噢,意識抽離太久了,我也沒想到會有人興師動眾地來探我病。
三皇子長長地舒了口氣,好似兩天來頭回喘勻了呼吸。
他攆走府醫,又坐回來。
兩手攏住我的手,來回摩挲,將我涼冰冰的兩隻手慢慢焐熱乎。
「不必憂思,你惦念的事,我知道的……」
他生疏地喚了一聲「妙妙」,大概是覺得這聲喚得不自然,又立刻跟了幾聲。
就這樣喵喵、喵喵、喵喵了半天。
眼裡傾瀉笑意,聲調有了起伏,把我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名喚得越來越好聽,越自然。
「別再勞神了,等忙完這陣子,等回了京,我們……」
啥?
我窘迫地舉舉手打斷:「殿下能先出去麼?閒話一會兒再說,我尿急。」
三殿下噌得收了笑。真的,我從沒見一個人笑收得這麼快的!
他閉緊嘴巴,繃著臉出去了。
身邊是新來的丫鬟花鈴,扶著手軟腳軟的我起來。
這小姑娘圓圓臉,咧嘴笑道。
「奴婢恭喜姑娘,得償所願啦!」
02
前線戰事吃緊,聖旨催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一批拔營的兩萬兵馬要上路了。
那夜他一宿沒睡,五更天,一封書信寄回京城,任憑十幾個影衛跪在他面前攔,仍然是堅毅地穿上了鎧甲。
信是寄給宮中齊貴妃的。
信上說:母妃勿憂,兒子要帶兵出征了。
十叄問,要不要給皇上也傳一封密信。
三皇子沉默片刻,說不必,走官書即可。
清晨他穿一身銀白盔甲,一桿紅纓槍握在手中,直指朝陽。
「蠻王屢屢犯邊,占我城池,殺我百姓。」
「將士們今日出征,為國亦為家!」
城下是最後一批拔營的士兵,兩萬男兒的呼喝聲快要衝破雲霄。
軍鼓樂隨著戰馬前行,響徹四野。
那一天我凝視城下許久,也凝視三皇子的背影許久。
直到朝陽攀上遠方地平線、金光灼灼大盛之時,我才輕輕地眨了下眼,上傳大軍拔營的實況影像。
系統嘖聲。
「檢測到您凝視單一人物長達 30 分鐘,靜息心率上升至 110 次/分,荷爾蒙和多巴胺大量分泌,是否允許本系統使用『一巴掌扇醒戀愛腦』強制喚醒技能?」
「小徐哇,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我哈哈笑起來,扮作輕描淡寫的模樣,摸摸左肩上它隱形的圓溜腦殼。
「喜歡就喜歡唄,多大點事兒?」
「姐姐我心動過的男人沒有十個,也有五個。」
「區區一個古人,歷史書里的人物,我還能為他瘋為他狂不成?」
是啊。
那時我清醒得很。
我有現代人的驕傲,我有女孩子的自矜,我從不會仰視男人。
哪怕他會成為英雄。
03
北方的蠻夷,歷來春夏養馬,秋後打仗。
他們將兵馬養得膘肥體壯,卻不正面作戰,好借著戰馬打閃襲戰。
而鄉間征上來的兵丁都不是行伍出身,甚至佩不起盔甲和兵器,肉體白身被推上戰場,去挖戰壕、布拒馬、抬傷員。
老伍長們給新兵編織著升官發財的美夢,冷眼看他們在刀林箭雨里跌滾。
幹活最積極的新兵一半是地痞流氓,這些人身上有莽勁;一半是爹死娘病的窮娃娃,擎等著在軍中爭氣。
一聽進了兵營還要讀書認字,每天吃完飯後考校新學的內容,一群新兵頭疼得厲害。
三皇子只落了一句話,擲地有聲。
「會寫一百個字,就能升十夫長;會讀兵書,就能升百夫長。」
「殿下此言當真?」
有膽大的兵站起來,眼睛晶亮,還是個十六七的娃娃。
「升十夫長那是以後的事兒,俺學寫字就是想給俺媳婦兒寫信,三月前剛娶的媳婦兒!」
三皇子抿著唇,目光中一下子帶了點悲意。
「會寫信好啊,會寫信,就不怕死了。有名有姓有家的,撫恤銀總能發到家人手上。」
整個飯堂鴉雀無聲。
好似一聲驚堂木,將這些兵蛋子關於殺敵升官的美夢拽回了人間。
04
這場仗,足足打了兩年。
我們在邊關過了兩個年。
兵營的年味兒傳不進主帥營,三殿下在的地方,永遠被一群老少將軍圍著。傳信兵總是背著各色的羽令旗,行色匆匆地來,行色匆匆地走。
戰時營里不許放鞭炮焰火,也沒紙筆供營房寫春聯。
家中有親人牽掛的,頭盔底下裹一條紅棉布纏頭,暖暖和和的就算是過年了。
大年初一那天,我起了個大早,包了一屜餃子,怕三殿下晌午忙,大清早就帶著三盤餃子去找他吃朝飯。
我把筷子塞進他手裡。
「嘿嘿嘿,全是我自己包的,殿下快嘗嘗我的手藝!」
其實我不會捏正兒八經的餃子,捏出來耳朵太大,丑得很。
我捏的是一盤元寶,一盤老鼠餃,一盤向日葵——兩張面片壓合,再捏出花邊來,就叫向日葵了。
這樣的花型皮厚餡少,小時候我不愛吃肉,我媽總包這樣的哄我吃幾隻。
三皇子看著那三盤餃子看了許久,也沒提筷,像是忘了筷子怎麼使似的。
給我看納悶了。
「吃呀,再不吃要涼了。」

他好像被回憶拖著往下沉,陷進了不知何處去。
直到我把筷子塞進他手裡,三殿下才怔忡著握住。
「我有十年沒吃過一頓朝食了。」
「……為什麼?」
他提起茶水,慢吞吞燙洗蘸碟,先燙好的一隻給了我。
「我三歲開蒙,五歲讀儒,七歲就開始跟著太傅讀史了。」
「太傅歲數大,總是講得拖沓。有一回,盛夏天,我吃過朝食,在課上犯了困,正趕上父皇來考校我們兄弟幾人功課。」
「瞧我手撐下巴眯著眼的模樣,父皇怒斥,罵我好吃懶做、飽食終日,罵我母妃是慈母生敗兒,怎麼嬌慣出了我這樣的廢物。」
「母妃分辯了幾句,又惹父皇震怒,叫內侍當著母妃的面責了我二十鞭。」
「那日之後,我再沒吃過朝食了。」
我聽完,差點氣得原地升天。
這是什麼混帳爹!
兒子課上犯困打了個盹,當著孩他媽的面痛打兒子,這是將皇貴妃的臉面往地上摔。
可很快。
一個念頭無比精準地擊中我的腦子。
——皇帝這是忌憚齊家勢大。
他忌憚齊家,忌憚手握二十萬重兵、擔著直隸及山東兩省軍務的齊都司。什麼杯酒釋兵權,老皇帝沒那本事,也沒那膽量,只是惶惶不可終日地怕著。
這恐懼隨著他的日漸衰老,愈發深地在他心裡紮下根,就連自己的皇貴妃、自己的親兒子都視為敵人了。
刻意打壓,已有十年之久。
嘴裡的餃子餡不覺間流了油,我被燙得齜牙咧嘴,四處找地吐。
「傻東西。」
三皇子笑起來。
一摸衣兜,沒摸著巾帕,他便抓起自己的袖口接在我嘴邊。
餡料污了他的手,滑溜的綢緞蹭過我的臉。
我呆呆看著。
忽然有點想掉淚。
這樣好的三皇子……
老皇帝真是個睜眼瞎。
05
那一年冬天很苦。
本該年前運到的糧草遲遲未到,三皇子幾次去催,沒催來糧草。
卻催來了幾位監軍。
這幾位有內閣的重臣,有兵部的侍郎,有皇上身邊伺候了半輩子的老太監。
皇上甚至派來了五皇子,原話是要五殿下在軍中歷練,漲漲見識。
五皇子一進軍中就端著架子四處查探,插手軍務,整頓軍紀。
沒隔兩天,他拎出幾個糧倉管事,摁地上打了幾十軍棍。
「三哥,這幾個刁奴看糧不上心,好些陳米都叫蟲子蛀空了!」
糧倉中的陳米,那是各省以次充好填上來的,跟軍中倉管沒半點關係。
皇命太急,各省糧草徵得太急,顧不上仔細查驗,總重量湊夠時就要趕緊地往邊關運,無法苛求米的品質。
生過蠹蟲、沒有霉變的穀米是能吃的,營中將帥吃的也都是陳米。卻叫他拎出來大作文章,趁機在軍中好一通發作。
新兵們個個將腦袋懸在褲腰帶上,誰看到這一袋袋被蟲蛀空的米能不寒心?
怨憤聲四起之時,被三殿下及時摁住了。
五皇子站在場中環視一圈,笑得得意。
「哈哈哈,誰不知道三哥你做事馬虎?這糧倉就交給弟弟管罷,我保准替三哥整治得妥妥噹噹的!」
「弟兄們說好不好啊?」
「好哇!殿下大義!」新兵們振臂高呼,好似視他為英雄。
五皇子就這樣接手了糧倉。
上任沒三天,他將士兵們每天一斤八兩飯,剋扣成一斤二兩,說朝廷軍費緊缺,要省著花。
也不許軍中打了勝仗之後擺慶功酒。
將軍們各個憋著火。
還是老太監斟酌再三,趁著夜色過來透了句話。
「老奴看著殿下長大,實不忍看殿下受奸人磋磨。」
「京中已有風聲,說三殿下揮兵北上,二十餘戰,未嘗敗北,為天命初集之象。」
「皇上疑心,您重兵在握會有不臣之心吶!」
06
苦撐到三月,糧草沒到,援軍也再不會到了。
一封封軍書都會被監軍攔截,只有捷報能傳回京。
尤其是那個老閣臣,是五皇子的外祖父,精通朝堂上爾虞我詐的那一套,又拿著聖旨明目張胆地插手軍務,幾座衛城都不敢違抗。
三皇子明著跟他鬥了幾次,都敗下陣來。
軍中糧草剋扣著,餓死了不少禽畜。城中百姓以為鬧了饑荒,寧願忍飢挨餓,上山刨食塊莖,只為省出一口水米先供將士吃。
甚至有百姓偷偷地挖樹皮煮食,吃觀音土,病倒了一片。
消息傳進軍營的那天,三殿下罕見地動了怒。
衝進營帳,將那正樂淘淘哼曲兒的老閣臣拎起,提去了行刑場。
「擾亂軍情,殺無赦。」
老將軍們跪倒一片:「殿下息怒!」
話音未落,這位天子近臣的人頭已經落了地。
「外祖!外祖!」
五皇子聞訊,急急從軍妓營爬起來,抱著他外祖的頭顱,破口大罵:「你瘋了?這是我外祖啊!」
「父皇疑心得沒錯,你果然是要造反!來人啊,殺了他!」
「都愣著做什麼!我父皇密詔在此,死士都滾哪兒去了?奉詔殺了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