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流入天牢的密信漸漸變少。
到最後只有太子與我傳信。
我知道這是好事,意味著太子終於有力氣執棋了。他被拘禁在自己府中,府中密道通達四方,與世家傳消息總比我方便得多。
宮中來傳旨的太監也換了一個。
不是我認識的。
「老奴馮兆蘭,原是先太妃宮裡的管事太監。先頭那徐喜一朝得勢,將我們這些老人全攆到了興隆寺種菜去——世子爺您施巧計摘了他的腦袋,也算是福蔭我們了。」
這太監謙卑作派,又自報家門,算是給我點了點他的來處。
他是新提上來的人。
六部大臣不肯辦公,一直敷衍應對著那竊國賊。那竊國賊沒法了,從後宮提了幾個能辦事的老太監,暫時監理戶、工兩部。
宮中人員規制變化極快,他越想穩住局勢,人越亂,太子能楔進去的樁子越多。
這蘭公公是有些能耐的,一番打點,竟能讓我們每晚上校場去放放風了。
小魚高興得一整天沒坐下來過。
到了傍晚,司監才將牢門打開,她已經歡喜得不像樣,一把將我扯起來。
「又年!門開了!快起來起來,咱們出去玩!」
天牢的台階太長了,我數了七十多階,才聞不到地底下陳腐的氣息。
月光皎潔,風也清爽,空中飄著桂花香。
當真再世為人一樣。
我才深深換一口氣的工夫,小魚已經大張開手臂衝出去了。
「我出來啦——!」
「嗷嗚嗷嗚嗷嗚嗚嗚嗚嗚!」
「月亮好大啊!」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又年,我好自由啊!」
她大展開雙臂揮舞著,從校場東頭跑到西頭,南頭跑到北頭。周圍的獄卒都哈哈大笑。
她靜不下來,什麼良辰美景桂花香,通通糊弄不住小魚。
撒歡跑了幾個圈,出一身汗之後,又蹦到我面前。
「又年!我教你跳舞,好不好啊?」
跳的不知是什麼舞,她怕我腿疼也捨不得我動,圍著我轉啊轉的,推高我的雙手,在我雙臂下鑽來繞去。
一排白牙在我眼前晃啊晃,一整晚,嘴角就沒下來過。
我告誡自己,貪心是壞事,我們能這樣在月亮底下笑鬧,已是很好了。
可我真的想合攏雙臂,抱一抱她。
要是早兩年遇到她就好了。
那時我還是京城裡最耀眼的青年郎。爹娘嬌慣,太子器重,父王請門生故舊吃一頓酒,就能推我站上指揮僉事的高樓。
一抬手,星星月亮都唾手可得。
而今什麼都不剩了,張開手,只能掬住一捧風。
要是早兩年遇到,就好了……
這一夜,小魚睡得很踏實,泡完腳在床上打了兩個滾,沒一會兒就睡熟了。
我循著府醫指點過的穴位,閉著眼扎完針,才在床外側合衣躺下。
枕頭裡填的是蕎麥皮,稍微一動,便會發出沙沙的動靜。
我總覺得吵,這枕頭使我兩個月來無法深眠。
小魚什麼也不嫌,她心事淺,我見到她的頭兩天,她枕著稻草都能酣睡到獄卒送飯來。
她漸漸不再背朝著我睡,有時平躺,今夜甚至朝向我這邊。
我貼近了些,輕輕靠去她的枕頭上。
桌上留著一根起夜燭。這暖黃燭光照著她,漾出一圈溫暖的輪廓。
我這一雙眼睛好像更糟了,總是澀疼,眼下方的白霧慢慢漲了一圈。飛蚊小點是使勁眨眼也去不掉了。
興許哪一天醒來,我就徹底看不到她了。
我屏著息,抬手摸過小魚的額頭,摸過她雜亂的眉,乾燥的臉頰。
鼻頭小巧,人中摸著涼手,想是天涼的緣故。
睡著覺嘴角也揚著。
前陣子摸黑只能瞧個眉眼輪廓,如今點起燈又看不清。
我收回手,心想:改天讓小八畫一張像,趁現在貼近字還能看清筆畫。
總得記住她的模樣。
「小魚別怕……」
「你等我。」
「等我掙一條生路留給你。」
大約是氣息呼得她臉上發癢,小魚一揚手,啪一巴掌拍在我臉上。
「臭蟑螂,滾啊。」
我急急退回自己枕頭上。
心口砰砰砰劇烈跳著,那滋味,說是心驚肉跳也不為過。
枉我學了十多年德行,眼下竟干起偷香竊玉的勾當。
我壓著聲笑起來。
笑過之後,又閉上眼重新推演時局。
京中能調動多少人,我已推算了五遍。
即便是將我們秘密通上消息的世家和將門全算上,也只有五千人。
這五千人,不是五千能打的兵士,刨去太子養在北山中的六百私兵,是要把各家侍衛、護院、馬夫、粗使,通通算在內了。
先帝不允許豢養私兵。世家一直是巧立名目,私底下買武夫養在府中,藏些甲械,以備不時之需。
這些雜役身上都有外家功夫,是能用的。好不好用,就看許以什麼重利了。
五千人,顧頭顧不了尾。
兩千撞宮門,兩千守好內城六門,餘下一千護好太子府。
怎麼勻,也勻不出劫法場的人。
罷了。
還是不要留小魚的畫像了。
帶著她的畫像去往生,把晦氣引到她身上就不好了。
她對政局無足輕重,要脫身比我容易得多。
2
一連半月,每個天黑後,我們都能上校場去放風。
小魚天天盯著我換藥,我腿上傷處癒合的那天,她就不肯放過我了。
上台階時,不許我手扶著牆,說「這樣會歪了脊柱」。
月下散步時,不許我慢慢踱步,要我邁開腿往前走。
她擰乾一塊浸過熱水的帕子裹在我腿上敷一會,塗上活血生肌的藥油,就要逼我大步走了,說這叫「先熱敷後拉伸」。
「你腿上這塊瘢痕養不好了,越養越皺巴。新生的皮膚沒什麼彈性,再不往開抻抻,以後就要瘸一輩子了。」
我嘆氣,她一個赤腳郎中。
我府中名醫極厲害,也從沒聽過這些說法。
校場上,許多獄卒三三五五聚在一塊,端著碗一邊吃,一邊拿我們當樂子瞧。
我實在不想在人前走得一瘸一拐。
這未免太難堪。
何況,我逃不出去了,臨死前費這麼大力氣……
我掐斷這念頭,沒往下想。
小魚在旁邊抻腿,她將自己過長的下擺和褲腿都用布條綑紮起來,捆得身上一截一段。
「你管他們笑不笑,愛笑笑唄,把他們都當成蘿蔔白菜背景板。」
「嘿嘿,偶像包袱八百斤重的世子爺。」
「誰敢笑話你呀,他們只會敬佩你身殘志堅——是這個!」
她對著我伸出兩根大拇指。
只哄我三句,便沒耐心了。
「又年,走起來!抬高腿。」
「別背著手踱步了,復健要有適當的強度。聽我節奏!一二一,一二一。」
「快走起來!」
她勸得煩了,還在我臀後蹬了一腳。
這一腳沒收力,我往前踉蹌幾步才穩住身子。
「……」
實在可惡。
欺我太甚!
那些看戲的獄卒笑得飯都噴了,咳嗽聲、嗆喘聲、笑得換不過氣的聲音連成片。

我想,寫儒家經典的那些聖賢,一定寫了不少違心的假話。誰能聽到小人譏諷還雲淡風輕?誰能不在意毀譽榮恥?
假話,定是假話。
我拖著這條跛腿,走得狼狽,小腿後的筋絡一縮一展,每一步都牽扯地疼。
不過是沿著校場走了一圈,汗便從額角淌到眼睛裡。
沒人給我遞汗巾,我只得抬袖擦了。
小魚已經繞著校場跑了四五圈了,呼呼喘著,一圈一圈地跑過我身側。
「又年別停!加油!」
「不疼就抬高點腿,疼了就坐下歇歇。」
她又唱起歌。
這回唱的是一首鏗鏘有力的,詞曲皆上佳。
「站起來!我的愛牽著山脈,奔跑才有了期待,起點寫著我的未來,嘿呀嘿呀,終點沒有成與敗。」
「站起來!我的愛擁抱大海,超越不只是現在,跑過的精彩依然在,嘿呀嘿呀,淚水是勝利感慨。」
小魚邊跑邊唱,氣息很足。
歌聲一起,便真的無人在意我了。
大家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總有這樣的魔力。
兩遍唱下來,已經有獄卒會哼這歌了,又被一群湊熱鬧的圍住。
小魚一晚上能跑十個圈,跑到最後是氣竭模樣,頭髮濕透臉頰通紅,喘得像只風箱,我唯恐她一口氣上不來。
累得狠了,卻不坐,也不喝水,將胳膊腿拉伸了個遍,喘勻了氣,搬一塊石磚坐在我身前。
她兩隻手撫上我的小腿,沿著我的膝蓋往下揉揉按按。
指節有力,掌心很熱,藥膏在她手心裡化成油,又融進皮膚里去。
抬頭瞧瞧我,卻挺愁。
「你這腿應該算是深度燙傷,再加上小面積撕脫傷……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復健,但我總覺得你府上那大夫說的『靜養少動』不對,養了一個多月,眼看這瘢痕縮得越嚴重了。」
「又年,你聽我的?還是聽你家大夫的?」
「我聽你。」
我幾乎想也沒想,脫口便是這句話了。
3
我們把每一天當成最後一天過,放風的一個時辰盡興地玩,回了地牢里就暢快地聊天。
睏了就睡,醒來就洗漱、掃屋。
分不清甚麼天亮天黑,全靠獄卒送飯認時辰。有葷菜的是午飯,有稠粥的就是晚飯。
把日子過得懶惰、消沉又自由。
獄卒們喜歡看她鬧,給我們開鎖的時辰越來越早,天剛剛擦黑就放我們出去了。
一群糙漢子不在飯堂吃,寧願端著碗坐外邊吹風。
這個說:「月俸還沒發,都倆月沒發了。這新皇上也真是,讓一群太監管銀庫。」
那個說:「快閉嘴罷你,什麼都敢嘀咕。」
又一個說:「我爹喊我回村種地去,說城裡亂著,京兆府四處抓人。我本不想聽他的,我爹卻說回村裡好,他給我說了門親事,回去相看相看就成親。」
「你小子!多大的福氣啊!」
「可我有心上人……」
「街口賣羊湯的那個?那可是個寡婦啊。」
「寡婦怎麼了?這世道立個女戶容易嗎?就是她那人,光顧著自己的兩個娃娃,不論誰找她說親,她都只問兩個娃娃喜不喜歡——我買上瓜果零嘴送過去,但凡我一笑,倆娃娃立馬咧開嘴嗷嗷哭!」
那獄卒倒完苦水,又扭頭問:「魚丫頭,你好玩,又是姑娘家,你說買點啥哄娃娃好啊?」
小魚拉著我坐旁邊,聽得津津有味。
冷不丁被點了名,小魚笑出聲:「那我可不敢說。誰知道你是不是圖新鮮哄人家一時?哄到手了,就嫌棄兩個小孩是拖油瓶了。」
「我是那樣人嗎?魚丫頭,你行行好,幫我想想辦法嘛。」
小魚煞有其事地告訴他:「追姑娘,講究一個心誠則靈。比方說……」
她被一群人圍在中間。
帶著我,也被圍在中間。
我從未這樣被一群販夫走卒圍起來過。
汗味是臭的,飯味也不香,他們多年未更新的腰刀上鐵鏽味重,混著八月桂花香,一齊齊撞進我的鼻中。
從前能近我身的人,都將規矩刻到了骨子裡。
求我辦事的人遠在三步之外磕頭;同部的下吏站在兩步之外作揖;朝堂上的大臣,隔一步遠笑著與我拱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