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錦帽華服,求的是官,愁的也是官。滿口講著為官之道,將各朝權臣留下的官箴奉為寶典,考上官的痛哭,升了官的大笑,被貶了官的便一蹶不振宛如死了一遍。
哪怕在江山飄搖的今日,身旁這群獄卒竟還在纏著小魚問怎樣討姑娘歡心。
她說得逗趣,大家笑作一團。
原來平頭百姓憂愁的,都是這樣鮮活的事兒。
4
我們拖到月上梢頭才捨得回牢房去。
每晚如此,總是要等到獄卒換成巡夜哨,客客氣氣催三遍之後,小魚的玩心才能停下。
走道昏暗,一盞燈是照不亮的,我看不清腳下的路,自然走得慢。
「快點快點!」
給我們鎖門的獄卒今日換了個人,拿著腰刀不停敲牢柵,砰砰砰砰,攆雞趕狗似的語氣。
小魚沒上心,趕緊扶了我一把,還笑盈盈問他:「大哥,明晚什麼時辰能上去啊?」
那獄卒朝牢房裡唾了口痰,笑得輕蔑。
「你這小娘皮,都快砍頭了,還惦記著……」
我捏起一粒點火用的燧石,循聲狠狠彈去,他便哀嚎著跳起來,見鬼似的跑了。
小魚吃了一驚,很快反應過來是我乾的,竄過來扒開我兩隻手心找暗器。
「又年又年,你拿什麼打的他?」
「一顆火石。」
「打他哪了?」
「嘴上。」
小魚哈哈笑了一會,蹬掉鞋襪,灌下兩杯水解了渴。她忽然想起什麼:「那人的嗓門,聽著好耳熟啊。」
「在別處見過他?」
小魚回想了半天,搖搖頭:「想不起來。就是有種怪異的感覺,他一說話我就覺得噁心想吐,想不起來還有誰喊過我『小娘皮』。」
她惦記著事睡下,熄燈後又過半晌,猛地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又年!我想起來了!是那個王八犢子!」
「哪個?」
小魚拂開自己的額發,捉著我的手,去摸她的右邊額角。
指頭觸到的一瞬間,我便窒住了呼吸。
那甚至不是一道疤,是一個凹陷的坑。能陷進半個指肚深淺,邊緣長合成一圈鈍疤。
我是見過朝官觸柱的啊!
那是頭骨撞裂後才能留下的傷!
「是你來之前的事兒了。有幾個獄卒摸著黑進我牢房,想欺負我,我一頭就朝著牆撞上去了……雖說不是我自己撞的吧,但也差不多。」
「主謀就是他!來了這兒喊我『小娘皮』的就他一個,叫吳三!等明兒我跟司監確認一下是不是這人,司監要是不管,我就跟牢頭告狀去。」
「又年,你聽著沒有啊?」
我鬆開咬緊的顴骨,開口應她。
「我在聽。」
小魚掐我一把:「你都不表達一下氣憤,白疼你了。」
告什麼狀?
走刑訟動輒一兩月,誤時又窩囊。
「叫吳三?」
「嗯嗯,我記著別人喊他吳三,下次見了他再確認一下。」
她說完,又沮喪地躺回枕頭上:「哎,我跟你說也沒什麼用,你都這樣了……咱倆這難兄難妹當的。」
我就是再落魄,也有千百種辦法讓他恨不得沒來過這世上。
牢房外有一瞬的風聲,輕得像只鷂子起落,是手下的影衛出去查了。
我摩挲著小魚的額角,不敢用力,想不出她撞牆時是什麼神情。
不知道這雙黑亮亮的眼睛裡,那會兒是血絲密布,還是噙滿了淚的。
古話說剛極易折,可柔弱也易折,世間美好通通易折。
她這樣好的姑娘,也有人敢踩著她欺辱!
……爹、娘,還有弟妹們慘死的面孔,不停閃過眼前。
這一場浩劫卷進去多少人。
我什麼也沒護住,什麼也護不住。
如今,連一個侍書丫頭的活路也掙不出麼?
……我就要這樣死去麼?
留她一個人,再遇上需要撞牆自戕的苦難事,真要死不瞑目了。
我閉上眼,又重新在腦中驗算可用的人手。
城門兩千省不得,闖皇宮的兩千人也省不得……算來算去,唯一能挪動的卒子只有我手邊這些人。

機會實在渺茫,卻不是完全的死路。
試一試罷。
我家風規正,從來沒賭過什麼。平生就賭這麼一次,上天總不能一點運氣都不給我。
胸膛里那顆死氣沉沉的心,不知什麼時候起,輕輕地躍動了一下。
5
「稟主子:查過了,那人就叫吳三,在牢里乾了兩年了。獄卒們值夜時總聚眾賭牌九,他不賭,卻好色,淫癮上來了便拿女牢房的鑰匙偷偷摸下三層,趁夜姦污女囚。」
「跟他同個營房住著的幾人都知道。因牢房裡關的都是死囚,也沒家眷能進來探監,是以一直沒人向上檢舉。」
兩年……
這藏污納垢的地方。
「帶出去殺了,手腳利落些。」
「奴才領命。」
我略一思量:「將他同個營房的徹查一遍,報給牢頭,探探牢頭知不知情。」
「想是不知。」小八道。
「牢頭雖是提牢主事,卻不住在天牢里,常年在刑部官署辦事,只有稽核大案、提審要犯的時候過來。這月過來了三回,已經算是來得勤了。」
「主子且不必為此事勞神。等中秋過了,奴才將事情捅上去,交由刑部審罷。」
也是。
等中秋過了,龍椅上的人就定了。若是太子皇兄坐上那個位子,想查辦什麼都是提一句的事。
太子府上遲遲沒傳來消息。
不知是計劃還沒敲定,還是哪裡又橫生枝節了。
牢房裡總是死寂的,這死寂會讓人胡思亂想。一同關在地下三層的幾位老大人,每日都悄悄趁著獄卒送飯時給我遞話,探問外頭的情形。
我又哪裡有消息來路?
我僅剩的人手全分散在牢里了,要等月中、月末兩批獄卒換值的時候,才能與外邊通上消息。
昨日,李詹事自縊了,用的是囚衣兩條袖。
此人才高八斗,當了多年的太子講師。只等著將太子穩穩噹噹地送上皇位,將來一個部院尚書的位子是少不了他的。
關了三月,到底是沒熬住。
……
我不願再想,坐回床邊去。
小魚還在睡,一條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實。
露在外邊的臉頰是暖的。我總想摸一摸她。
她眼也沒睜,迷迷糊糊問了句:「今天問菜名的獄卒來了麼?」
「來過了。」
小魚精神了,一下子睜開眼坐起來:「那你點了什麼菜?」
「青筍燒兔、蘿蔔羊湯、桂花糖藕、粟米飯。」
「巧了,都是我愛吃的!又年啊又年,咱倆口味越來越像了。」
哈哈。
她就沒有不愛吃的,酸辣苦辣都不挑揀。
有幾個司監照拂著,每日的午膳許我們點幾道菜。
至於這照拂,照拂的是我還是小魚……就說不清了。
送飯的獄卒下來,總是與小魚隔著門嘮幾句嗑。對上我,只有恭恭敬敬一句「世子爺慢用」,便沒話了。
數著日子,就這麼到了中秋。
當日,兩批獄卒換值,這一批出去,休息半月的那一批換進來。
我等了半月的消息終於來了。
拆開火筒細細讀完,喜與憂都有。
喜的是,陝西都司齊奉先最先得到密信,正從各州縣徵調大軍,打出了「討賊誅逆」的旗號。
憂的是,太子膳食里的毒停了。那狗皇帝甚至派出了八百儀衛,親自出宮,吹吹打打地邀太子入宮赴今夜的中秋宮宴。
說是邀,實則是給太子裹上四爪金龍袍,將人提進宮裡了。
這是要以太子為質了。
齊都司要是忠心,會投鼠忌器,不敢妄動。
齊都司要是有二心,會率大軍攻入京城,趁亂將新帝與太子一塊殺了,重新輔佐一個傀儡幼帝。
棋盤上變數越多,生機越是渺茫。
我們等不起了。
6
這夜的焰火極漂亮。
京城年年的焰火都漂亮,逢年過節,東市上的豪商都要放焰火,上元與中秋節更是毫不吝嗇,燒得天空霧蒙蒙一片,連皇家的焰火都比不上他們熱鬧。
只可惜天牢的牆太高。
小魚踩在凳子上仍嫌不夠,還要踮起腳。
可惜東市離得太遠,她再怎麼踮腳,焰火也升不了那麼高。
砰砰砰地過個耳癮,眼裡只能瞧到淺淺一圈彩焰罷了。
小魚嘆口氣,跳下凳子。
「唉,咱們這頭不放焰火啊?」
她捧著小八買來的一袋糖炒栗子,捨不得吃,剝開一個細細咀嚼半天。
自己吃兩個,再剝一個喂給我,厚此薄彼的可愛。
小八看樂了,成心逗她:「姑娘要是實在想看,也不是沒有辦法——您多哄哄世子爺。」
「哄他有什麼用?他還能長著翅膀飛出去啊?」
小八眨眨眼,高深莫測道。
「天機不可泄露。嘿嘿,只要姑娘想,事事皆能成。」
她便真的來哄我,把剝好的栗子塞了我滿口,抓著我一截袖子搖。
「世子大人,我想看焰火,行不行哇?」
她為小小焰火撒著嬌求我,聲音都帶鉤兒了。
我想笑,忍也忍不住了。
十五沒費多大工夫, 跟工部造辦處要了最上等的焰火彈, 整整三十車,沿著圃田澤畔一車又一車的點燃。
「砰!」
一朵朵彩焰轟開長夜,美得人心都要跟著戰慄。
「好漂亮啊!!」
「又年,你是神仙吧?要什麼來什麼哈哈哈。」
她笑得東倒西歪,又叫又跳,我箍著她肩膀才讓她站穩。
其實, 我也是頭回見這樣盛大絢爛的焰火。
千千萬萬朵,金蕊瀑布般傾瀉而下,照得整片天空亮如白晝。
這三丈高的牢牆能阻得住高樓,阻不住聲音。
我聽到全城百姓的歡騰叫好聲,似江濤般一浪一浪地涌去。
隔著高高的牢牆,瞧不到外頭人山人海。
然我知——
中秋十五到十六這兩夜, 全城無宵禁,各坊不封門。
這一夜, 京城幾十萬百姓會走上街頭, 沿著長街逛夜市賞焰火, 行人如織,熙熙攘攘。
戌時正。
中城十二坊會以焰火為令, 六十餘官宅、王侯府邸、將帥家門……所有被拘禁在府、沒順從新帝的忠臣良將,皆能收到太子密信。
八月廿八,劫法場, 斬奸賊。
7
這場焰火讓我們失了眠,小魚抓著我說了半宿的話。
從她小時候放不夠的焰火,講到她長大後再沒放過的焰火。
「那會兒最盼著過年, 寒假放一個月,爺爺奶奶家住幾天, 姥爺姥娘家住幾天。」
「小孩們湊在一起絕不寫作業, 誰最會玩,誰就是孩子王。」
「我特別愛追著幾個堂哥玩,學他們, 把千響的大紅鞭一顆一顆拆下來, 塞滿滿兩口袋。」
「拿一根線香,點燃一顆小炮就扔得遠遠的,等著它炸開。」
「有一顆粘在我的掌心裡了,怎麼也丟不出去。我愣神的工夫——啪!它就在我手心裡炸了!」
「炸出來好大一個水泡, 整個掌心腫著, 手指都不敢蜷回來。大人們急急忙忙領我去醫院, 在急診里遇到另一個小孩也是玩炮, 把兩根指頭都炸破了, 滴滴答答滿地血。」
「那個年我都是哭著過的。」
「現在還留著疤呢,看!」
她把手心展在我面前。
我看不到,彎起手指輕輕摸了摸。
沒摸到疤, 只摸到很淺的紋路, 是她的掌紋。
小魚說不完的話一下子滯住,想是怕癢,笑著挪開了手:「我忘了,現在我沒疤了。」
我們又絮叨了一小會兒, 到她什麼時候停了話,呼吸輕淺了,便是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