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才明白,不是東西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在她那本帳里,我做什麼都是應該的,做再多,也換不來一句真心實意的好。
心裡那股涼意又漫上來,比剛才更重。
我坐直身體,繼續往下敲。
不只是大錢,那些零零碎碎的,我也往裡寫。
平時買菜買水果順手多付的錢,給她充的話費,甚至上次回家給她帶的那盒點心……
以前覺得沒必要算、一家人算這個生分,現在,我偏要算清楚。
我要讓她,也讓那個只會說少說兩句的爸爸看看,他們嘴裡這個沒良的女兒,到底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
這不是賭氣。
文檔里的條目越來越多,密密麻麻。
看著那一行行字,我好像把自己過去那些年,又重新過了一遍。
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卻並沒有變得輕鬆,反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
7
周日晚上,我還是回了家。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覺得該露個面,省得落更多口舌。
晚飯吃得有點悶。
沒人提那箱水的事,也沒人提我上周的提前離場。媽媽忙著給妹妹夾菜,爸爸看著電視里的新聞,我低頭數著碗里的米粒。
直到吃完飯,我起身收拾碗筷,媽媽突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聽見。
「要不說還是悅悅貼心呢。
「上次在醫院門口,知道我和你爸餓著肚子,二話不說就帶我們出去吃飯。
「不像有些人,守了一上午,連個麵包都想不起來買。」
她沒看我,拿著抹布慢悠悠地擦著桌子,話卻是衝著我來的。
又是這件事。
那幾十塊錢的飯,她怕是能念叨一輩子。
我端著疊好的碗,站在原地,沒動。
爸爸從電視上移開目光,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媽媽,習慣性地打圓場。
「哎呀,陳年老帳了,還提它幹嘛。
「遙遙那天不是忙著跑手續嘛,也辛苦。」
「辛苦?」
媽媽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聲音揚了起來。
「誰不辛苦?就她辛苦?辛苦就可以不把爹媽放在心上了?
「這是兩碼事!我說的是這個理!」
我看著爸爸那張寫滿無奈的臉,看著他試圖用一句你媽就那樣來平息事端的模樣。
以前,我可能會忍下去,會把這口氣咽回肚子裡。
但今天,我不想咽了。
我把手裡的碗輕輕放回桌上,碗底碰到玻璃桌面,發出清脆的一聲叩。
「既然要算人情。」
我轉過身,看著媽媽,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那我們就把所有的帳,都算清楚。」
媽媽愣住了,擦桌子的動作停在半空。爸爸也愣住了,有些錯愕地看著我。
連一直低頭玩手機的妹妹都抬起頭,眼裡帶著驚訝。
「你什麼意思?」媽媽反應過來,眉頭緊緊皺起,眼神裡帶著警惕和不解。
「字面意思。」
我說。
「你不是一直覺得我占了幾十塊錢的便宜,覺得我不如妹妹貼心,覺得我心裡沒這個家嗎?
「那我們就坐下來,好好算算,從大到小,一筆一筆,到底誰欠誰,誰占誰便宜。」
媽媽的臉色瞬間變了,從剛才的故作嘲諷變成了真正的怒氣。
她猛地站直身體,胸口起伏著,手指著我。
「林知遙!你反了天了!你跟我算帳?我養你這麼大,跟你算過帳嗎?!」

「你沒算嗎?」
我看著她,清晰地反問。
這句話好像戳到了她某個痛處,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嘴唇哆嗦著,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然後是滔天的怒火。
「滾!」
她猛地抓起手邊的一個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炸開,玻璃碴子四濺。
「你給我滾出去!我沒你這樣的女兒!」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四分五裂的杯子,又抬頭看看她因為極度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
心裡那片冰冷的湖,沒有掀起一絲波瀾。
「好。」
我拿起放在沙發上的包,轉身走向玄關,沒有再看身後一眼。
8
周一早上,我習慣性地在上班路上點開微信,手指滑到那個標著「一家四口」的群。
圖標還在,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群主,是我媽。
我盯著那行灰色的小字看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得手機邊緣有點發燙。
然後,我面無表情地關掉了微信,把手機塞回口袋。
也好。耳根清凈。
但清凈只維持了不到兩小時。
先是姑姑打來了電話。電話那頭,她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遙遙啊,跟你媽鬧矛盾了?
「怎麼回事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打斷她。
「姑姑,沒什麼事,您別操心。」
「哎呀,我聽你媽說,你跟她算帳?這怎麼行呢?
「父母養大我們不容易,做兒女的要多體諒……」
我聽著她在電話那頭講著那些聽了無數遍的道理,什麼「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什麼「你媽就是脾氣直了點,心是好的」,沒有反駁,只是嗯啊地應著。
掛了電話沒多久,微信又響了。
是表姐。
「遙遙,聽說你把你媽氣得不輕?都把她拉黑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差點氣笑。
明明是她把我踢出了群,到頭來,卻成了我拉黑她。
「沒有拉黑。」我回復。
「那就好。姑媽年紀大了,你多讓著她點。
「她剛才在家族群里說你……唉,反正話說得有點重,你最近別往心裡去。」
我沒問說了什麼。
不用問也能猜到。
無非是「白眼狼」、「沒良心」、「白養了」那些話。
一整天,我的手機斷斷續續地響。有的是直接打電話來勸和的遠房親戚,有的是發微信來了解情況的朋友。
他們的話術大同小異,核心意思都差不多。
不管怎麼樣,她是你媽,你低頭認個錯,事情就過去了。
我聽著,看著,一開始還會解釋兩句,但後來發現,他們並不在乎。
他們只想儘快平息這場風波,讓一切回到正常的軌道上去。
下午,我接到一個平時不怎麼聯繫的舅媽的電話。
她開門見山。
「遙遙,不是舅媽說你,你媽養大你們姐妹倆多不容易?
「你現在能掙錢了,就更應該孝順。怎麼能跟她吵架,還說什麼算帳的話?
「這要傳出去,多難聽?」
我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的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舅媽。」
我聲音有點啞。
「您知道具體是怎麼回事嗎?」
那邊頓了一下。
「具體怎麼回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態度!你媽再不對,也是你媽!」
態度。
我忽然覺得特別累。
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好像在所有這些人眼裡,我這些年的付出,我受的委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不能有情緒,不能反抗,必須永遠保持一個孝順的態度。
掛了電話,我沉默地站了很久。
然後,我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把今天所有打電話來勸我的親戚,一個一個,設置了屏蔽。又把幾個在微信上喋喋不休的好友,直接刪除了。
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隨他們去吧。
9
我的世界恢復了表面的安靜。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
像一塊爛在肉里的瘡,不徹底剜掉,只會不斷流膿,折磨人。
周五晚上,我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照得鍵盤泛著冷白。
我點開微信,找到爸爸和妹妹,新建了一個群。
想了想,把媽媽也拉了進來。
群名我沒改,就讓它顯示著默認的「群聊」。
幾乎是立刻,媽媽就發了一條語音過來,語氣很沖。
「這又是什麼群?林知遙你又要搞什麼名堂?」
我沒聽她後面可能又跟上的長語音,直接打字。
「有些問題,我覺得我們需要一次正式的溝通。明天周六,下午兩點,在家裡,開一個家庭會議吧。」
過了一會兒,爸爸私聊我的窗口跳了出來。
「遙遙,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開什麼會?你媽這兩天血壓有點高。」
我看著這句話,心裡那片湖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就是因為想好好說,才需要正式一點。不然永遠扯不清。」
「你就是太較真!一家人,有什麼扯不清的?你低個頭,服個軟,這事不就過去了?」
「爸,我沒錯,低什麼頭?過去?事情不解決,它永遠不會過去,只會一遍遍重演。」
爸爸那邊「正在輸入」了很久,最後只發來一句。
「你這樣,爸很為難。」
我沒回他。
切回那個小群。
媽媽已經發了好幾條語音過來。
我點開第一條。
「林知遙你什麼意思?開會?你跟誰開會?我是你媽!有你這麼跟自己媽媽說話的嗎?還家庭會議,你想審判誰啊?!」
第二條,帶著哭腔。
「我真是白養你了!為你操心這麼多年,就換來你這麼對我!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第三條,語氣又變得兇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