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常說,家和萬事興。
直到我在她書櫃深處,翻到那本為我妹妹量身定製的《未來保障計劃簿》。
裡面清晰地羅列著過去十年,家裡每一筆超過千元的支出。
給我的是投資,給妹妹的是贈與,唯恐不足。
直到我第一次反抗。
她指著我的鼻子罵。
「我給你花的每一分錢,都記著帳呢!你以為你翅膀硬了?」
我看著她,沒有流淚,反而笑了。
「真巧,媽媽。」我晃了晃手機。
「您給我的,我也一筆沒落,全都記著呢。」
1
手機螢幕亮起,是媽媽發來的消息。
【下班直接過來,飯好了。】
我吸了口氣,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片刻,回了個好。
推開家門,飯菜的香氣混著一絲沉悶的熱氣撲面而來。
媽媽正端著湯從廚房出來,瞥了我一眼。
「磨蹭什麼呢,就等你了。」
「公司有點事。」
我把包放在玄關的凳子上。
「就你忙。」
媽媽嘟囔一句,把湯碗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爸爸從報紙里抬起頭,笑了笑。
「回來了?洗手吃飯。」
妹妹林知悅從房間裡探出頭,笑嘻嘻地。
「姐,生日快樂呀!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魚。」
我心裡微微一暖,那點因加班帶來的疲憊似乎消散了些。
坐下來,目光掃過餐桌,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
確實都是我愛吃的。
飯吃到一半,氣氛還算融洽。
媽媽夾了塊魚放到妹妹碗里。
「多吃點,看你瘦的。」
然後像是隨口問我。
「今天公司忙什麼了,這麼晚?」
「有個項目要趕。」
我咽下嘴裡的飯。
「不過搞定了,老闆還給發了獎金。」
「獎金?」
媽媽眼睛亮了一下。
「發了多少?」
我頓了頓,還是說了個數目。
並不是想炫耀,只是覺得,也許他們會為我高興。
「喲,不少啊。」
媽媽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
「那錢你打算怎麼花?存起來沒有?可不能亂花。」
我心裡那點暖意悄悄涼了下去。
「沒亂花。」
我說,下意識地捏緊了筷子。
「我……給自己買了個包。」
「包?」
媽媽的聲調瞬間拔高。
「你又買包?你柜子里多少個包了?用得過來嗎?」
「媽,那箇舊了,而且這次是……」
我想解釋,這是我一直想買的那個牌子,用我自己的獎金。
「而且什麼?」
媽媽打斷我,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林知遙,我說過你多少次了,花錢不能這麼大手大腳!
「你妹妹這個月接不到活,房租都緊張,你有錢不能幫襯點?
「就知道自己享受!」
「我享受?」
那股壓著的火苗終於竄了上來。
「我用我自己掙的錢,給自己買個生日禮物,就叫享受了?
「她房租緊張,是我造成的嗎?」
「你怎麼說話呢!」
媽媽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我養你這麼大,跟你算過帳嗎?
「你現在能掙錢了,翅膀硬了是吧?
「跟你媽算這麼清楚!」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妹妹低著頭,默默扒拉著碗里的飯。
爸爸清了清嗓子,試圖打圓場。
「好了好了,少說兩句。
「遙遙也是高興……
「吃飯,吃飯。」
「吃什麼吃!氣都氣飽了!」
媽媽胸口起伏著,瞪著我。
「我看你就是沒良心!心裡根本沒有這個家!」
我看著媽媽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看著低頭不語的妹妹,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所有想辯解的話都堵在喉嚨里,沉甸甸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放下碗筷,站了起來。
「我吃飽了。」
說完,我轉身走向玄關,拿起我的包。
那個嶄新的,甚至還沒來得及背出門的包,此刻提在手裡,像一塊冰冷的鐵。
沒有人再說話。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輕輕帶上。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照著空蕩蕩的樓梯。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深深吸了口氣。
包帶的金屬扣硌得手心發痛。
這就是我的生日。
用自己掙的錢給自己買一份禮物,成了沒良心、心裡沒有家的罪證。
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聲控燈熄滅,黑暗將我完全包裹。
我才直起身,慢慢走下樓梯。
夜風有點涼,吹在臉上,讓我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回到我那個租住的小公寓,打開燈,一室冷清。
我把新包隨手放在沙發上。
窗外鄰家的燈光透進來,在茶几上投下一小塊光斑。
光斑邊緣,露出一個深褐色的角落。
我伸手摸過去,是一個硬皮筆記本。
我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
上周回來,媽媽讓我幫她找一份好幾年前的保險合同,說是可能夾在一個舊本子裡。
我在書房柜子深處翻到了這個本子,當時電話來了,我就順手把它塞進包里,想著下次帶過去,結果忙起來完全忘了這回事。
所以,它就這麼在我包里躺了一個星期。
我捏著這本邊緣有些磨損的筆記本,牛皮封面帶著一種陳舊的觸感。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打開了它。
「悅悅未來保障計劃」
母親那娟秀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2
悅悅。
林知悅。
我妹妹。
我手指有些發僵,繼續往下翻。
後面不是日記,而是一頁頁清晰羅列的表格和條目。
日期、項目、金額、備註……
像一本帳。
我的目光掃過那些條目,呼吸漸漸變得困難。
「2018 年 9 月,為悅悅購買人壽分紅型保險,年繳一萬五,繳十年。」
「2020 年 7 月,悅悅大學畢業禮物,現金兩萬。」
「2021 年 3 月,定存一筆,專作悅悅嫁妝本金,五萬元。」
「2022 年 1 月,悅悅想學油畫,報班費用八千。」
「2022 年 10 月,悅悅與朋友旅行,贊助五千。」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跨度長達數年。
金額或大或小,但項目繁多,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母親為妹妹規劃的未來。
保障二字,像烙鐵一樣燙著我的心。
我喉嚨發緊,幾乎是機械地繼續往後翻。
然後,我看到了另一個標題。
林知遙收支記錄。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這裡的條目同樣清晰,卻完全是另一種畫風。
「2018 年 9 月,大學學費,一萬二。(投資)」
「2019 年-2022 年,每月生活費一千。(借款,待其工作後視情況歸還)」
「2023 年 1 月,家中購置新空調,三千五。(補充家庭資產)」
「2023 年 5 月,給我購買按摩椅,四千。(家庭公用)」
「2023 年 8 月,爸爸住院墊付醫藥費,八千。(暫墊,待賠付歸還)」
我給她錢,給她買東西,操心家裡的開銷,在我媽眼裡,原來都是投資,是借款,是理所應當!
甚至連墊付的醫藥費,她都清清楚楚記著,等著歸還!
那筆爸爸車禍的醫藥費,賠付早就到帳了,她提都沒跟我提過。
原來在這裡等著呢。
我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檯燈的光暈變得刺眼,我抬手擋住眼睛,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
是大二那年,我想買一本很重要的專業書,五十多塊,猶豫了很久才開口問媽媽要錢。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怎麼又要錢?你妹妹這個月都沒問我要過。你自己不能省省嗎?」
我最終沒買那本書,跑去圖書館借,跑了三個校區才找到。
我那時真以為自己是個吞金獸,是個不懂事、不體貼父母的孩子。
一股酸澀猛地衝上鼻腔,視線瞬間模糊。
去年冬天,我給她買那台按摩椅時,她一邊試一邊皺眉。
「買這個幹嘛,又貴又占地方,我看也沒什麼用。」
後來,她確實很少用。
我當時只當她是心疼錢,現在才明白,在她心裡,我所有的付出,都被清晰地歸了類,標了價,甚至,還被期待著回報。
如此涇渭分明。
如此殘酷。
3
周末下午,我又站在了家門外。
手裡提著來時在樓下水果店買的一袋橙子,沉甸甸的。
以前我會挑媽媽愛吃的那種進口臍橙,貴是貴點,但覺得她喜歡就值。
今天,我只拿了最普通的甜橙。
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姐,你來啦!」
妹妹林知悅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她慣有的歡快。
她正盤腿坐在沙發上看綜藝,手裡抱著一包薯片。
「嗯。」
我應了一聲,彎腰換鞋。
媽媽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身,手裡還拿著鍋鏟。
「來了?正好,幫我把陽台那幾件衣服收進來,快下雨了。」
又是這樣理所當然的指令。
以前我會立刻放下東西就去,甚至會覺得這是被需要。
但現在,那本帳簿上的字跡在我腦海里閃過。
我沒動,只是把橙子拎到廚房門口的料理台上。
「買了點橙子。」
媽媽看了一眼塑料袋,沒說什麼,轉頭又催了一句。
「快去收衣服啊,愣著幹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等我放下包。」
我把包放進自己以前的房間,磨蹭了幾秒才走出來。
陽台上的衣服不多,我一件件收下來,抱在懷裡。
衣服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很好聞,但這味道此刻卻讓我心裡發悶。
吃飯的時候,氣氛和往常似乎沒什麼不同。
媽媽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自然不過地放到妹妹碗里。
「悅悅多吃點,看你最近又瘦了。」
妹妹笑嘻嘻地。
「謝謝媽!還是媽疼我。」
然後,媽媽像是才注意到我,用筷子指了指那盤青菜。
「遙遙,你也吃,這個青菜很嫩。」
我看著自己碗里的白飯,和那根剛剛被夾過來的、綠油油的青菜,沒說話。
只是默默夾起,送進嘴裡。
味道確實不錯,但咽下去的時候,喉嚨有點堵。
「媽,我那個平板好像不太靈光了,老是卡。」
妹妹一邊啃著排骨一邊說。
「又卡了?不是才買沒多久嗎?」
媽媽放下筷子,看著她。
「哎呀,就是上次那個嘛,用著用著就不行了。
「我想著,要不換個好點的?畫畫也方便。」
妹妹撅起嘴,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我捏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我想起帳簿上那條。
「2022 年 1 月,悅悅想學油畫,報班費用八千。」
現在,又是平板。
「行,等你爸下個月發了獎金,看看。」
媽媽語氣柔和,幾乎沒有猶豫。
「你也該有個好點的工具。」
「媽你最好了!」
妹妹立刻眉開眼笑。
我心裡冷笑一聲。
「遙遙。」
媽媽的聲音把我從冰冷的思緒里拉回來。
「你最近是不是工作上有什麼不順心的事?」
我抬頭,對上她審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關心,但更多的是一種探究,一種習慣性的掌控。
「沒有。」
我低下頭,扒拉著碗里的飯。
「那怎麼看你沒什麼精神?話也少。」
她不肯放棄。
「讓你收個衣服都磨磨蹭蹭的。」
看,來了。
一點點不服從,就能立刻被察覺,然後被拿出來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