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就是有點累。」
我說。
「累就少熬點夜,多注意身體。」
她說著,又給妹妹夾了一筷子菜。
「你看你妹妹,心態多好,天天樂呵呵的。」
是啊,她當然樂呵呵的。
她有兜底,有什麼可不樂的?
這頓飯,我吃得味同嚼蠟。
吃完飯,我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放著吧,我來弄。」
媽媽說。
我動作沒停。
「沒事,幾下就收拾好了。」
「喲,今天怎麼這麼勤快?」
她語氣裡帶著點意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我沒接話,只是默默地把碗碟疊起來,端進廚房。
水龍頭嘩嘩地響,我機械地洗著碗。
客廳里傳來媽媽和妹妹看電視的笑聲,那麼融洽,仿佛她們才是一個世界的。
洗好碗,擦乾手,我走出廚房。
「媽,我公司還有點事沒處理完,先回去了。」
媽媽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周末還忙什麼?剛來就要走。」
「嗯,有個急事。」
我拿起包,走向玄關。
「真是的,跟你爸一個樣……」
她在我身後不滿地嘀咕著。
我穿上鞋,拉開門,沒有回頭。
「姐再見!」
妹妹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再見。」
門在身後關上。
我靠在冰涼的牆壁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扮演一個正常的女兒,原來這麼累。
4
周二下午,我正在整理會議紀要,電腦右下角的家庭微信群圖標跳動起來。
我點開。
【遙遙,你下班回來的時候,順便去城東那家超市買一箱他們那個牌子的礦泉水回來,正在搞活動,比平時便宜八塊錢。】
後面跟著一個超市促銷海報的圖片。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
城東那家超市,和我公司完全在兩個方向。
這個順便,需要我繞過大半個城市。
要是以前,我可能只會心裡嘆口氣,然後回復好的,再算算時間,看加班到幾點才能趕在超市關門前過去。
但現在,媽媽理所當然的語氣,勒得我有點喘不過氣。
我吸了口氣,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敲打。
【不方便,我在城西,不順路。】
發送。
群里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妹妹林知悅跳了出來。
【姐,你叫個跑腿唄?或者打個車過去?媽就想喝那個牌子的水。】
看,多輕鬆。
叫個跑腿,打車過去。
她大概從來沒想過,叫跑腿要錢,打車更要錢,而這些錢,誰來出?
反正不會是她,也不會是媽媽。
最終還是會落在那個「順路」的人頭上。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爸爸也出現了。
【一點小事,遙遙遙控一下就行了。你媽就愛占這點小便宜。】
他總是這樣。
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最無力的話,然後把事情輕輕巧巧地推回到我身上。
我看著螢幕上這三條接連彈出的消息,感覺像被三雙無形的手同時推著,逼我回到那個熟悉的、順從的軌道上去。
我沒有動。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
我把它扣在桌面上,繼續打我的會議紀要。
幾分鐘後,手機在桌面上「嗡嗡」地震動起來,螢幕也再次亮起。
是媽媽的私聊電話。
我沒接。
電話自動掛斷後,微信私聊的圖標上立刻冒出了一個紅色的數字 1。
我點開。
是一條長達 59 秒的語音方陣。
我盯著那個鮮紅的圓圈。
我幾乎能想像出媽媽此刻的表情,和她會用什麼樣的語氣說出這 59 秒的內容。
無非是抱怨、指責、或許還有帶著失望的控訴。
以前,我會立刻點開,帶著一絲惶恐和愧疚聽完,然後想辦法去彌補,去滿足她的要求,只為了換回她一點緩和的態度。
但現在,我不想聽了。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螢幕朝下,重新扣回桌面。
整個世界清靜了。
我看著電腦螢幕上閃爍的光標,心裡沒有任何輕鬆的感覺,反而沉甸甸的。
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這聲不說出口,意味著平靜的表象被打破了。
但我沒有後悔。
我只是,不想再順便了。
5
周六下午,我窩在公寓的沙發里看書,門鈴響了。
透過貓眼一看,是林知悅。
她手裡提著兩杯奶茶,臉上掛著帶著點討好的笑容。
我打開門。
「姐!」
她把一杯奶茶遞到我面前,晃了晃。
「你最愛喝的多肉葡萄,去冰半糖。」
我接過奶茶,側身讓她進來。
「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想你了唄。」
她換好鞋,很自然地走到沙發邊坐下,環顧四周。
「你這兒收拾得挺乾淨啊。」
我在她旁邊坐下,把吸管插進奶茶杯。
冰涼甜膩的液體滑過喉嚨,但我心裡卻沒什麼滋味。
我知道她來,肯定不只是「想我了」這麼簡單。
果然,她喝了兩口奶茶,就開始切入正題。
「姐,你最近……是不是跟媽鬧彆扭了?」
她看著我,眼神裡帶著試探。
「沒什麼。」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奶茶杯,模糊地應了一聲。
「媽這兩天心情可不好了。」
她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就為了那箱水的事兒,在家裡念叨好幾回了。
「說你現在翅膀硬了,一點小事都不肯幫忙,心裡根本沒有這個家。」
我捏著奶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塑料杯壁發出輕微的響聲。
又是這句話。
好像我生下來就欠了這個家的,稍微有一點不順從,就是大逆不道。
「我不是不幫忙。」
我抬起眼,看著她。
「我那天在城西,確實不順路。而且,那不是我的義務。」
「哎呀,什麼義務不義務的,一家人分那麼清幹嘛?」
林知悅皺起眉,語氣帶著點不理解。
「媽就是那個脾氣,你順著她點不就行了?
「你看我,她說什麼我聽著,不想做的我就撒個嬌糊弄過去,不也沒事?」
我看著她說得輕鬆自在的樣子,心裡一陣發涼。
她可以撒嬌,可以糊弄,因為她有底氣。
她知道媽媽的底線在哪裡,知道再怎麼鬧,媽媽也不會真的對她怎麼樣。
可我呢?
我稍微表現出一點不順著,就是沒良心。
「悅悅。」
我打斷她,聲音有點乾澀。
「不是所有事都能用一家人來模糊的。
「我有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界限。
「我不能每次都無條件地順著。」
林知悅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下頭用力吸著奶茶。
沉默了一會兒,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又抬起頭,語氣變得有些猶豫。
「姐,媽還說……她說你最近這麼計較,是不是想跟家裡劃清界限,以後不想管他們了?」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我心裡最深的地方。
原來在她眼裡,我的每一次掙扎,每一次試圖建立的邊界,最終都會被解讀成這樣。
我想逃跑,我想拋棄這個家。
我看著林知悅,她眼裡帶著真實的困惑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擔憂。
她只是傳達了母親的話,她可能自己也是這麼相信的。
我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跟她解釋帳簿的事嗎?
跟她剖析我這些年的委屈和不平嗎?
她不會懂的。
她活在母親用偏愛構築的堡壘里,根本無法理解城牆外的風雨。
「我沒有想不管他們。」
我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靜。
「我只是,想喘口氣。」
林知悅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再說什麼。
她又坐了一會兒,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沒多久,她就起身說要走了。
我送她到門口。
她穿好鞋,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
「姐,那你……自己好好的。媽那邊,我儘量幫你說說話。」
我點點頭。
「嗯。」
門關上了。
我靠在門板上,聽著她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
奶茶已經不怎麼冰了,甜得有些發膩。
我把杯子扔進垃圾桶。
原來在我媽心裡,我已經被定性成了這樣的人。
也好。
6
夜深了。
我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有點發乾。
我新建了一個文檔,文件名打了又刪,最後只留下記錄兩個字。
然後我開始翻。
手機銀行 APP,微信和支付寶的帳單,電腦里的購物記錄。
我把這些年給家裡轉的每一筆帳,買的每一件像樣點的東西,都找出來,一條一條,敲進文檔里。
「2022 年 3 月,爸爸住院墊付醫藥費,八千。」
「2022 年 6 月,給媽媽買按摩椅,四千二。」
「2022 年 11 月,家裡換新電視,三千八。」
「2023 年 1 月,春節紅包,五千。」
「2023 年 4 月,媽媽說要換冰箱,轉帳三千。」
……
敲著敲著,手有點慢。
不是忘了,是有些東西,光看數字,好像沒什麼。
但數字後面,都連著事。
想起買電視那次。
買回來裝上,她第一句話是。
「怎麼不買個再大點的?這個看著小氣。」
我爸在旁邊打圓場說夠了夠了,她也沒接話。
後來每次看電視,她都要念叨兩句螢幕不夠大,累眼睛。
我停下敲鍵盤的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
以前總覺得,是我做得不夠好,是我買的東西不合她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