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開電腦,放上音樂。
然後開始收拾屋子,把堆在角落的幾本舊雜誌扔掉,把書架重新整理了一遍,擦了擦積了灰的窗台。
忙活完,身上出了點汗,心裡卻好像也清爽了一些。
坐在收拾乾淨的書桌前,我打開網頁,猶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輸入了。
「如何管理情緒」和「心理諮詢預約」。
我知道,有些東西,光靠自己硬扛,是不夠的。
那本帳簿撕開的,不止是家庭的假象,還有我過去二十多年賴以生存的認知和習慣。
我需要專業人士,幫我一起清理這片狼藉的戰場。
12
周四快下班時,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動著「爸爸」兩個字。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才接起來。
「喂,爸。」
「遙遙啊。」
電話那頭,爸爸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又帶著他慣有的那種溫和。
「下班了嗎?」
「快了,有事?」
「沒什麼大事……你晚上有安排嗎?要不……我們見個面?
「爸有點話想跟你說。」
我幾乎能猜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沉默了一下,我說。
「好。在哪兒?」
「就你家附近那個小公園吧,安靜。」
半小時後,我在公園入口看見了爸爸。
他站在一棵老槐樹下,背有點駝,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們沿著公園的小路慢慢走,一開始都沒說話。
耳邊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小孩玩鬧的笑聲。
「遙遙。」
爸爸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
「那天……家裡鬧成那樣,爸心裡也不好受。」
我沒接話,等著他的下文。
「你媽那個人,你是知道的,脾氣是急了點,說話有時候也不中聽……」
他嘆了口氣。
「但她心裡,絕對不是不疼你。她就是……就是方式不對。」
又是這套說辭。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爸,你叫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我媽方式不對,但她心裡是疼我的?」
爸爸被我噎了一下,臉上露出些尷尬。
「爸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你媽她……她那天之後,心裡也難受,血壓一直不太穩。」
看,來了。
我就知道。
「所以呢?」
我問。
「所以……爸想著,你能不能……找個時間,回家一趟,跟你媽低個頭,認個錯?」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懇求。
「她畢竟是你媽,年紀也大了,經不起這麼折騰。
「你服個軟,這事就過去了,家裡也能安生點。」
我心裡那片剛剛平靜下去的湖,又開始結冰。
「我沒錯,爸。」
我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我自己都沒想到的堅定。
「我為什麼要認錯?因為我發現了那本帳簿?
「因為我把我這些年為家裡的付出擺到了檯面上?
「還是因為,我沒有繼續像以前一樣,默默忍受那種不公平?」
「不是讓你真認錯,就是……就是說兩句軟話,哄哄她……」
爸爸有點急了。
「你就當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我,行不行?
「你看現在家裡這個樣子,你妹也戰戰兢兢的,我夾在中間……」
「你夾在中間為難,所以就要我來犧牲,來妥協,是嗎?」
我打斷他,感覺胸口像堵了一團棉花,悶得發慌。
「爸,你總是這樣。每次媽無理取鬧,你只會說她就那樣、你讓讓她。
「你從來沒有真正為我說過一句話,從來沒有指出過她的不對。
「你只想維持表面的和平,哪怕代價是讓我一直受委屈。」
爸爸的臉色變白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好像找不到詞。
「還有。」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你剛才說,媽血壓不穩,家裡需要人照顧。
「你讓我回去,是真心想緩和關係,還是因為你覺得妹妹靠不住,需要我回去繼續當那個任勞任怨的保姆?」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所有的偽裝。
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了我的目光。
這一瞬間,我全都明白了。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他知道媽媽偏心,知道我不容易,但他更在乎的是他自己能不能清凈,這個家能不能按照他習慣的方式運轉下去。
而我的感受,我的公道,在這一切面前,都可以被犧牲。
我心裡最後一點對他的期待,也徹底熄滅了。
「爸。」
我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聲音冷了下來。
「你需要的是一個能幹活、能伺候你和我媽、還能無條件受氣的保姆,不是一個有自己感受和思想的女兒。」
說完,我沒再看他臉上是什麼表情,轉身就走。
夕陽把我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細細長長。
我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我知道,從今往後,我真的只是一個人了。
13
周六上午,我正在家裡打掃衛生,門鈴又響了。
透過貓眼,看到林知悅站在外面,手裡沒提東西,頭髮有些亂,眼睛下面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
我打開門。
「姐……」
她喊了一聲,聲音囔囔的,帶著哭腔。
「進來吧。」
我側身讓她進屋。
她換了鞋,沒像往常一樣直奔沙發,而是有些侷促地站在客廳中央。
「坐啊。」
我指了指沙發,自己先去廚房倒了杯水給她。
她接過水杯,在沙發邊緣坐下,低著頭,手指不停地摳著杯壁。
「怎麼了?」
我問,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吸了吸鼻子,沒抬頭。
「姐,我……我快受不了了。」
「媽又怎麼了?」
「她……」
林知悅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她現在整天盯著我!我早上多睡一會兒,她就敲門進來,說我不上進,年紀輕輕就這麼懶。
「我出門跟朋友吃個飯,她追著問是男是女,幾點回來。
「我晚上在家畫圖,她又說我開燈費電,弄得到處都是顏料……」
她越說越激動,抬起頭,眼圈紅紅的。
「她現在什麼都要管!說話比以前難聽多了!好像我呼吸都是錯的!
「爸就在旁邊,屁都不放一個!」
我看著她又委屈又憤怒的樣子,心裡沒什麼波瀾。
這些場景,對我來說太熟悉了。
以前,我就是那個被盯著、被挑剔、連呼吸都覺得是錯的人。
只是現在,角色換成了她。
「然後呢?」
我問。
「然後?」
她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愣了一下。
「然後我就跟她吵啊!可我說不過她!她總有道理!
「最後就變成我不知好歹,我不懂事!她還老是提你……」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她說,都是你帶的壞頭,說我現在跟你學壞了,不服管了。」
我輕輕笑了一下,沒說話。
「姐。」
她往前傾了傾身體,眼神裡帶著懇求。
「你……你能不能回去看看?或者給媽打個電話?
「你跟她說說,也許她能聽進去一點?
「你不在,她所有的火都衝著我來了,我真的扛不住了……」
果然。
和我想的一樣。
她來找我,不是因為理解了我的處境,也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過去錯了,而是因為她自己成了新的靶子,她希望我能回去,幫她分擔火力。
「悅悅。」
我看著她,聲音很平靜。
「我回去,或者打電話,有什麼用呢?跟她講道理?你覺得她會聽嗎?
「我回去,除了再跟她大吵一架,或者低頭認下所有莫須有的罪名,還有別的可能嗎?」
林知悅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沒能說出話來。
「你受不了了,覺得壓力大,我理解。」
我繼續說。
「因為這種日子,我過了二十多年。你現在經歷的,只是我過去的日常。」
她的臉色白了白,手指絞在一起。
「但是。」
我語氣堅定起來。
「我不會再回去了。我不會再把自己送回到那個位置上,去替你,或者替任何人,承擔原本就不該我承擔的指責和控制。」
她眼裡那點希望的光,一點點黯了下去,變成了失望,甚至帶上了一點埋怨。
「所以你就看著我難受?看著家裡雞飛狗跳?
「姐,你怎麼變得這麼冷血了?」
她聲音裡帶上了哭音。
「我不是冷血,我是清醒了。」
我說。
「悅悅,你也不小了。你不能永遠指望別人擋在你前面。
「媽現在這樣對你,你除了抱怨和指望我,有沒有想過自己該怎麼辦?
「你有沒有試過,認真地、不帶撒嬌地跟她溝通你的底線?
「或者,你有沒有想過,搬出來自己住?」
「搬出來?」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可怕的話,猛地搖頭。
「我哪有錢?我工作又不穩定……」
「那就去想辦法。」
我打斷她。
「找更穩定的工作,或者節省開支。我以前也是這麼過來的。
「沒有人能一輩子躲在父母的羽翼下,或者說,躲在我這個姐姐的背後。」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
我們之間陷入了沉默。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格外清晰。
過了好久,她慢慢地站起身,把沒喝一口的水杯放在茶几上。
「我知道了。」
她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筋疲力盡的感覺。
「我走了。」
我送她到門口。
她換好鞋,手放在門把手上,卻沒有立刻擰開。
她背對著我,忽然很小聲地問。
「姐,你當時……是怎麼忍了那麼多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