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好像在所有這些人眼裡,我這些年的付出,我受的委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不能有情緒,不能反抗,必須永遠保持一個孝順的態度。
掛了電話,我沉默地站了很久。
然後,我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把今天所有打電話來勸我的親戚,一個一個,設置了屏蔽。又把幾個在微信上喋喋不休的好友,直接刪除了。
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隨他們去吧。
9
我的世界恢復了表面的安靜。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
像一塊爛在肉里的瘡,不徹底剜掉,只會不斷流膿,折磨人。
周五晚上,我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照得鍵盤泛著冷白。
我點開微信,找到爸爸和妹妹,新建了一個群。
想了想,把媽媽也拉了進來。
群名我沒改,就讓它顯示著默認的「群聊」。
幾乎是立刻,媽媽就發了一條語音過來,語氣很沖。
「這又是什麼群?林知遙你又要搞什麼名堂?」
我沒聽她後面可能又跟上的長語音,直接打字。
「有些問題,我覺得我們需要一次正式的溝通。明天周六,下午兩點,在家裡,開一個家庭會議吧。」
過了一會兒,爸爸私聊我的窗口跳了出來。
「遙遙,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開什麼會?你媽這兩天血壓有點高。」
我看著這句話,心裡那片湖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就是因為想好好說,才需要正式一點。不然永遠扯不清。」
「你就是太較真!一家人,有什麼扯不清的?你低個頭,服個軟,這事不就過去了?」
「爸,我沒錯,低什麼頭?過去?事情不解決,它永遠不會過去,只會一遍遍重演。」
爸爸那邊「正在輸入」了很久,最後只發來一句。
「你這樣,爸很為難。」
我沒回他。
切回那個小群。
媽媽已經發了好幾條語音過來。
我點開第一條。
「林知遙你什麼意思?開會?你跟誰開會?我是你媽!有你這麼跟自己媽媽說話的嗎?還家庭會議,你想審判誰啊?!」
第二條,帶著哭腔。
「我真是白養你了!為你操心這麼多年,就換來你這麼對我!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第三條,語氣又變得兇狠。
「開什麼會!我沒空!我也不想看見你!」
我平靜地聽完,然後在輸入框里打字。
「我不是想審判誰。我只是想把一些事情攤開來說清楚。既然你覺得沒必要,那就算了。」
「但我把話放在這裡,問題不解決,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發送。
群里死一樣的寂靜。
過了幾分鐘,妹妹林知悅在群里冒泡了,發了個瑟瑟發抖的表情包。
「你們都冷靜點。有話好好說嘛。」
媽媽立刻回了一條語音,火力轉向妹妹。
「你閉嘴!這裡沒你說話的份!一個個的都想氣死我!」
妹妹發來一個委屈的表情,不說話了。
我又打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兩點。我會準時到。來不來,你們自己決定。」
發完這句,我把手機螢幕按熄,扣在桌上。
我知道,以我媽的性格,她大機率會來。
她不可能放任我如此囂張而不來鎮壓。
她更要來看看,我到底能作出什麼妖。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心裡很平靜,甚至有一種即將解脫的輕鬆。
該來的,總要來。
10
周六下午一點五十分,我站在了家門外。
手裡沒提水果,也沒帶任何禮物,只拿著我的筆記本電腦包。
我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是爸爸開的門。
他看見我,臉上擠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
「來了?」
「嗯。」
我走進屋。
媽媽坐在沙發正中央,雙臂抱在胸前,臉繃得像塊鐵板,看都沒看我一眼。
林知悅縮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低頭玩著手指,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在他們對面的椅子坐下,把電腦包放在腿上。
「人到齊了。」
媽媽終於開口,聲音冷冰冰的。
「有什麼屁,快放。」
我沒理會她的用詞,從電腦包里拿出筆記本,打開。
「今天,我想跟大家明確幾件事情。」
我抬起頭,目光掃過他們。
「首先,是關於錢的。」
媽媽立刻嗤笑一聲。
「我就知道!繞來繞去還是錢!林知遙,你眼裡除了錢還有什麼!」
我沒接話,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連接上了早就準備好的投影儀。
客廳的電視螢幕亮了起來。
「你搞什麼名堂!」
媽媽坐直了身體,警惕地瞪著螢幕。
「沒什麼名堂。「
我平靜地說。
「就是讓大家看得清楚點。」
電視螢幕上,並排出現了兩個文檔的介面。
是拍自那本牛皮筆記本的清晰照片。
媽媽的臉色瞬間變了,像被人猛地抽了一巴掌。
她噌地站起來,手指顫抖地指著螢幕。
「你……你偷我的東西?!你居然偷看!」
「這不重要。」
我迎著她憤怒的目光。
「重要的是,這上面寫的是不是事實?」
「你胡說八道!」
媽媽尖叫起來,衝過來就想搶我的電腦。
爸爸趕緊起身攔住她。
「別激動!別激動!有話好好說!」
「說什麼說!她偷我東西!她這是犯罪!」
媽媽被爸爸攔著,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瞪得通紅。
我點開左邊文檔的一條條目,放大。
「2022 年 1 月,為悅悅購買人壽分紅型保險,年繳一萬五,繳十年。」
然後,我點開右邊文檔的一條。
「2023 年 1 月,春節紅包,給媽媽五千。」
我看向媽媽。
「在你記錄里,給妹妹的是保障,是贈與。
「給我的,是投資,是借款,甚至連我給你的紅包,在你那裡都沒有姓名。」
我又點開一條。
「2023 年 5 月,給我購買按摩椅,四千。」
對應的是我給家裡買空調、電視的記錄。
「我買的東西,在你這裡都成了補充家庭資產。」
我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出去。
「所以,我為這個家花的每一分錢,都不是心意,都是理所應當的補充,對嗎?」
「不是這樣的!你扭曲我的意思!」
媽媽尖聲反駁,但氣勢明顯弱了,眼神開始躲閃。
「我扭曲?」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最後,也是我最在意的一條。
「那這個呢?爸爸住院墊付醫藥費,八千。(暫墊,待賠付歸還)」
我看著媽媽,一字一頓地問。
「賠付款,早就到帳了吧?你還給我了嗎?你不是口口聲聲說,養我這麼大沒跟我算過帳嗎?
「那這八千塊的暫墊,清清楚楚記在本子上,等著歸還,又算什麼?」
媽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是的……姐,媽不是那個意思……」
林知悅慌亂地站起來,想打圓場,卻又不知道能說什麼。
「你閉嘴!」
媽媽突然把怒火轉向妹妹,然後又猛地扭頭瞪著我,眼神里充滿了被徹底撕下偽裝的羞憤和怨恨。
「是!我是記了!怎麼樣!我記我自己的帳,犯法嗎?!
「你憑什麼偷看!憑什麼拿出來羞辱我!」
「我沒有想羞辱你。」
我關掉投影,合上電腦,站了起來。
「我只是想把事實擺出來。讓你,也讓爸爸和悅悅看清楚,你嘴裡那個不懂事、不貼心、總在占便宜的我,到底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而你所偏愛的、你覺得需要保障的悅悅,又得到了多少不計回報的投入。」
我拿起電腦包,背在身上。
「林知遙!」
媽媽嘶吼著我的名字,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
「你給我站住!」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從今天起。」
我清晰地說。
「我的帳,我自己記。你們的帳,也請你們自己記好。」
身後傳來媽媽崩潰的哭罵聲和爸爸焦急的勸慰聲,還有妹妹無措的啜泣。
我沒有再停留,拉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抬步走入其中。
11
回到公寓,關上門。
我把電腦包扔在沙發上,自己也跟著陷了進去。
身體很沉,腦子卻異常清醒,剛才客廳里那一幕幕,像循環播放的電影,在眼前閃過。
媽媽扭曲的臉,爸爸無措的樣子,妹妹驚慌的眼神。
我以為我會哭,或者至少應該感到難過。
但沒有。
心裡像是被掏空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沉甸甸的,卻不再是委屈和憤怒,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我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肚子咕咕叫了起來,我才想起中午沒怎麼吃東西。
起身,開燈。
刺眼的光線讓我眯了眯眼。
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裡面只有幾個雞蛋,一把蔫了的青菜,還有半盒牛奶。
以前周末,我大多會回家吃飯,或者跟朋友約著出去,自己開火的時候少之又少。
我拿出雞蛋和青菜,準備隨便做個面。
洗菜的時候,水嘩嘩地流,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想,這個時候,家裡應該在吃飯了吧?
媽媽是不是還在生氣?
爸爸是不是又在嘆氣?
妹妹會不會覺得是我把家攪得天翻地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