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好傷口,打了破傷風針,護士讓他去休息區觀察半小時。
我們坐在休息區的塑料椅上。消毒水的味道很濃。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臉色依舊蒼白。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看向我,眼神裡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念念……」
他開口,聲音有些虛弱。
我沒等他說下去,從錢包里拿出所有的現金,放在他旁邊的座位上。
「醫藥費和辛苦費。」
我說,聲音平靜。
「我們兩清了。」
他愣住了,看著那些錢,像是沒聽懂我的話。
隨即,他臉上血色盡失,比剛才失血時更甚。
他眼底那點微弱的期待碎裂開來,變成一種近乎絕望的震驚和痛苦。
「你……」
他嘴唇顫抖,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就……只想和我說這個?」
我站起身。
「溫念!」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帶著受傷者的固執和慌亂。
「我為你擋了一刀!你就沒有一點……一點感覺嗎?」
我低頭,看著他抓住我手腕的手,沾著血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受傷,我很抱歉。」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但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不是我要求的。」
他的手指無力地鬆開。
「好好休息。」
我說完,轉身離開。
走出醫院,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他緊握的觸感和黏膩的血跡。
我走到路邊,用濕紙巾仔細擦乾淨手腕。
16
陸淮手臂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他又開始出現在我工作室樓下。
這次不再送花,也不說話,只是跟著。
我走快,他也快。
我停下看櫥窗,他就在幾步外站著。
像個甩不掉的影子。
這天,我剛出大樓,他走上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
「我學了煲湯。」
他把保溫袋遞過來,語氣有些生硬。
「你以前……好像喜歡喝湯。」
我沒接。
「我吃過了。」
他舉著袋子的手僵在半空,過了一會兒才放下。
「那明天。」
第二天,他又來了。
這次是一個精緻的木質食盒。
他打開蓋子,裡面是擺盤漂亮的意面和煎蝦。
「餐廳主廚教的。」
他說,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你嘗嘗。」
我看了一眼。
蝦仁飽滿,麵條裹著醬汁,看起來不錯。
「我對海鮮過敏。」
我說。
他愣住了,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低頭看著那盒食物,像是第一次認識它。
「我……」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忘了。」
「沒關係。」
我說。
「以前你也從來沒記住過。」
我繞過他,走向常去的那家小餐館,點了一份簡單的雞肉沙拉。
從那以後,他不再帶食物來了。
他開始換別的。
有時是一本書,有時是音樂會門票。
都是他覺得我應該喜歡的東西。
我把書還給前台,門票扔進垃圾桶。
他站在街對面看著,臉色一天比一天沉。
一天下班,雨下得很大。
他沒帶傘,站在雨里,頭髮和西裝濕透了,看著我從大樓里出來,撐開傘。
「溫念。」
他隔著雨幕叫我,聲音被雨聲打得七零八落。
「你到底要我怎麼做?」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往下淌,樣子有些狼狽。
「你什麼都不用做。」我說。「你做任何事,對我都沒有意義。」
他向前走了兩步,雨水讓他眯起了眼。「我們……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我們之間,沒有回去的路。」我說。
他像是被釘在原地,雨水沖刷著他,讓他看起來像一座正在融化的雕像。
我轉身走進地鐵站,把他和那場大雨一起留在身後。
回到我的小閣樓,我脫下微濕的外套,給自己倒了杯熱水。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
我想起他剛才站在雨里的樣子。如果是以前,我大概會心疼,會忍不住給他遞把傘。
但現在,我心裡很平靜。
他做這些,與其說是為了我,不如說是為了讓他自己好受點。他受不了失控,受不了事情不按他的預期發展。
他學會了做飯,學會了送禮物,學會了在雨里苦等。
可他沒學會,怎麼尊重一個已經不需要他的人。
第 17 章
陸淮不再來工作室樓下。持續了快一個月的糾纏,突然停止了。
城市開始有了點春天的跡象,風沒那麼冷了。我繼續工作,畫畫,偶爾和同事喝咖啡。日子很平靜。
直到這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接起來,是陸淮。
他的聲音很奇怪,嘶啞,像是幾天沒睡好,又像是剛生過一場大病。「溫念。」他叫我的名字,停頓了很久。「我……找到了你留在客房裡的一些東西。」
我沒說話。我不知道我留下了什麼。
「有一張紙。」他聲音發顫,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醫院的……手術同意書。流產清宮。」
我握緊了手機。那張紙,我以為我處理掉了。可能當時太混亂,夾在了某本書里。
「日期……」他吸了一口氣,呼吸聲很重。「是我陪夏夏去領獎那天。」
電話那頭傳來他壓抑的、破碎的喘息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繼續說。「那天……你給我打過電話。你說你肚子痛……」
「嗯。」我應了一聲。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崩潰的哭腔。「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是……你是……」
「我告訴你了。」我打斷他,聲音平靜。「我說我肚子很痛,很厲害。你說你在忙,黎夏領獎離不開你。你說你沒有辦法。」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到他粗重混亂的呼吸。
然後,我聽到他像是把手機拿遠了一些,對著旁邊的人,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冰冷到極點的聲音說。「把黎夏給我叫來。現在。」
電話沒有掛斷。我聽到腳步聲,開門聲,然後是黎夏帶著笑意的聲音。「淮哥,你找我……」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聲。隔著電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黎夏尖叫了一聲。
「那天溫念打電話過來。」陸淮的聲音低啞,像淬了毒的冰。「是不是你接了電話?是不是你掛了她的電話?!」
「我……我沒有……」黎夏帶著哭腔辯解。
「你還敢撒謊!」陸淮的怒吼幾乎要震破聽筒。「她流產!一個人在醫院做手術!你他媽當時在幹什麼?!啊?!」
「我不是故意的……淮哥,你聽我解釋……」黎夏哭喊著。「是她說肚子痛……我……我以為她又是想引起你注意……像以前發燒那樣……我就把電話掛了……我不知道她真的……」
又是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踹倒的聲音。伴隨著黎夏更大的哭聲。
「滾!」陸淮咆哮著。
電話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哭泣聲,然後是門被重重關上的巨響。
接著,是死一樣的沉默。
過了很久很久,陸淮的聲音重新在聽筒里響起,微弱,嘶啞,帶著一種被徹底擊垮的絕望。
「念念……」他叫我的名字,後面的話,被哽咽堵住,沒能說出來。
我聽著電話那頭他壓抑的、痛苦的呼吸聲,像一頭瀕死的野獸。
「都過去了。」我說。
然後,我掛斷了電話。
窗外,天色漸暗。遠處有霓虹燈亮起。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動。
原來他知道真相,是這樣的反應。
可惜,太晚了。
第 18 章
幾天後,本地財經新聞推送了一條消息。陸氏集團宣布終止與黎氏企業所有合作項目,並已啟動法律程序,追究對方在部分合作中的違規操作。
報道里附了一張陸淮出席發布會的照片。他穿著黑色西裝,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和那天在電話里崩潰的男人判若兩人。
中午和同事在餐廳吃飯,隔壁桌的人也在議論這事。
「黎家這次慘了,陸淮這是下了死手啊。」
「聽說是因為那個女人,黎夏?惹到不該惹的人了。」
安娜湊近我,小聲說。「溫,他們說的那個陸淮,是不是之前總來找你的那個?」
「嗯。」我低頭切著盤子裡的沙拉。
「他這是在為你出頭嗎?」安娜眨眨眼。
「不是。」我把沙拉送進嘴裡。「是為了他自己。」
下午回到工作室,前台叫住我,說有我的快遞。是一個很厚的文件袋。
我拆開。裡面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的副本,還有一份基金會成立的文件。陸淮將他個人持有的陸氏集團百分之五的股份轉給了我,同時成立了一個以我名字命名的藝術基金,首期注資驚人。
文件袋最上面,放著一封手寫信。字跡有些潦草,能看出書寫者的情緒。
【念念,我知道這些彌補不了萬一。黎家會為他們做的事付出代價。這些是你應得的,或者說,是我欠你的。希望你至少能收下。陸淮。】
我把股權協議和基金會文件塞迴文件袋,放在一邊。拿起那封信,看了幾秒,然後走到茶水間,把它當成墊紙,放在了剛煮好的、滾燙的咖啡杯下面。
深褐色的咖啡漬立刻暈染開來,滲透了紙張,墨跡變得模糊。
晚上下班,陸淮的車停在工作室樓下。他下車,攔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