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查出懷孕那天,陸淮帶著黎夏搬進了我們家。
晚飯時,她坐在陸淮旁邊,身上穿了件真絲睡衣,很眼熟。
是我常用的那個牌子。
我默默扔掉了驗孕棒,平靜開口。
「陸淮,我們離婚吧。」
他正在看手機,頭也沒抬。
「多大了,還玩這套?」
「一百萬夠了吧?什麼睡衣買不到。」
1
商業晚宴上。
我站在陸淮身邊,儘量讓臉上的笑容顯得自然。
這條銀色禮服是他上個月買的,他說很襯我。
然後,我感覺後背一涼。
黏膩的液體順著我的皮膚往下淌,瞬間浸透了裙子。
我回頭,黎夏手裡拿著空掉的高腳杯,一臉驚慌地看著我,好像被嚇壞了。
「對不起,念念姐!」
她聲音帶著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我腳下滑了一下……」
我還沒說話,她就發作了。
陸淮幾乎是立刻就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後,用他的身體隔開了我和她。
他的動作快得像是本能。
他看向我,眉頭擰著。
「站著幹什麼?」
他說。
「去給夏夏道個歉。」
我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年前,也是在這樣的場合。
有個醉酒的紈絝試圖對我動手動腳。
陸淮當場砸了酒瓶,指著對方鼻子說。
「我的人,你也配動?」
那時他眼裡的狠厲和護短,曾讓我誤以為那就是永遠。
「你嚇到她了。」
陸淮的語氣很平靜。
「去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
我後背還濕著,冰涼的紅酒貼在皮膚上,很難受。
但他的話像一把刀子,扎得更深。
我看著躲在他身後、偷偷看著我的黎夏,她眼裡哪有半點害怕,分明是得意。
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看著我們。
我笑了一下。
拿起旁邊桌上自己那杯還沒喝完的酒,抬手,從自己頭頂慢慢澆了下去。
紅色的酒液順著我的頭髮、臉頰流下來,和之前的混在一起。
我看著陸淮瞬間錯愕的臉,問。
「這樣,夠不夠委屈?」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複雜。
我沒再看他,轉身就往宴會廳外面走。
外面在下雨,挺大的。
我沒帶傘,也不想叫車。
手機在手裡震動,是陸淮的消息。
【回來,給夏夏道個歉,這事就過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按熄了螢幕,把手機塞回包里。
雨點打在身上,臉上,有點疼。
裙子徹底毀了,濕漉漉地黏著皮膚。
真冷。
一輛黑色的車無聲地滑到我旁邊停下。
車窗降下,是陸淮。
他臉色不太好看。
「鬧夠了沒有?」
他聲音壓著火氣。
「上車,別在這丟人現眼。」
我沒動。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極力在忍耐。
「溫念,你比她堅強,這點事不會在意。
「但她受不了委屈,你就不能讓讓她?」
雨聲嘩嘩的。
我看著他那張英俊又冷漠的臉,突然覺得特別沒意思。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語氣立刻變了,變得溫和甚至帶著點哄。
「夏夏?別哭,沒事了……
「好,我馬上到。」
他掛了電話,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自己冷靜一下。」
車窗升起,車子毫不留戀地開走了,濺起一片水花。
我站在原地,雨水模糊了視線。
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原來在他心裡,她永遠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人。
而我,只是比較耐痛而已。
2
雨點打在身上很冷。
我沿著路邊走,不知道要去哪兒。
路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拉長了我一個人的影子。
偶爾有車開過去,濺起水花。
走到一個公交站,棚頂很窄,擋不住什麼雨。
我坐下來,裙子濕透了,粘在皮膚上,很不舒服。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沒看。
腦子裡突然就想起三年前,也是下雨,我在公司樓下等不到車。
陸淮開車路過,特意停下來。
「上來。」
他搖下車窗說。
我有點猶豫,那時候我們還不算太熟。
他直接下車,把西裝外套脫下來罩在我頭上,拉開車門讓我進去。
「女孩子不能這麼淋雨。」
他說。
車裡暖氣開得很足。
他遞給我毛巾,看著我擦頭髮,眼神很專注。
後來他說,就是那天,我頭髮濕漉漉抬頭看他的樣子,讓他動了心。
現在我也在淋雨,他卻在車裡,趕去安慰另一個人。
坐了很久,末班車早就過了。
雨小了點,我站起來,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說是家,其實是他買的那棟別墅。
我摸出鑰匙開門,客廳里黑著燈。
他果然沒回來。
我直接上樓洗了個熱水澡。
熱水沖在身上,皮膚有點發紅,但我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
換上乾衣服,我量了體溫。
三十八度五。
我找出退燒藥,就著冷水吞下去。
然後把自己裹進被子裡,想著睡一覺就好了。
半夜,我聽到樓下有關門聲和腳步聲。
是他回來了。
他推開臥室門進來,帶著一點酒氣。
他開了盞小燈,走到床邊。
「還在氣?」
他問,伸手想摸摸我的臉。
我偏頭躲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舒服。」
我應了一聲,翻過身,背對著他。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明天要是還不舒服,就在家休息。」
我沒說話。
他等了一下,沒得到回應,轉身去了浴室。
3
第二天下午,我想起過幾天需要出席一個場合,打算找出母親留下的那枚珍珠胸針搭衣服。
我拉開首飾盒最裡層的抽屜,空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把整個抽屜抽出來,仔細翻找。
沒有。
那是我媽去世前留給我的唯一一件首飾,不算多名貴,但意義不同。
我很少戴,一直妥善收著。
我有點慌,在家裡可能放首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還是沒有。
坐在梳妝檯前,我定了定神,拿出手機,下意識點開了黎夏的社交帳號。
她最近更新很頻繁。
最新一張照片是昨天發的。
她穿著一條嫩黃色的裙子,在一家高級餐廳對著鏡頭甜笑。
照片背景是餐廳華麗的壁燈,光線很好。
我的目光釘在她的衣領上。
那裡別著一枚珍珠胸針。
小巧的珍珠圍成一圈,中間嵌著一小顆淡藍色的寶石。
和我不見的那枚,一模一樣。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螢幕自動變暗。
我直接撥通了陸淮的電話。
這次他接得很快。
「什麼事?」
「我媽媽留給我的那枚珍珠胸針,是不是在你那裡?」
我儘量讓聲音平穩。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是他理所當然的語氣。
「哦,你說那個。夏夏前幾天看到一個類似款很喜歡,我找了下家裡好像就你有。
「她正好有個聚會要參加,就先借她戴一下。」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
「我知道。」
他語氣裡帶了點不耐煩。
「她又不會弄丟,戴幾天就還你。
「你首飾那麼多,不缺這一件戴。」
「陸淮。」
我叫他的名字,感覺喉嚨發緊。
「那是我媽給我的。」
「溫念,你能不能別這麼計較?」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夏夏就是覺得好看,新鮮兩天。
「她從小沒了媽媽,看到這種有母親回憶的東西難免喜歡。
「你就不能體諒一下?讓讓她。」
他又加了一句,好像被我們之間的爭執弄得很疲憊。
「一件首飾而已,你非要搞得大家都不愉快嗎?」
他永遠不懂,或者他不想懂。
那不是一件首飾,那是我和我媽之間最後一點實實在在的聯繫。
是我十六歲生日時,她親手給我別在裙子上的,她說希望我像珍珠一樣,溫潤但也堅強。
我掛了電話。
把手機扔在梳妝檯上。
鏡子裡的人眼睛很紅,但沒有眼淚。
4
胸口悶得厲害,頭也一陣陣發暈。
我摸出體溫計夾上,靠在床頭閉著眼等。
滴滴聲響起。
三十八度九。
比昨天更高了。
我拿起手機,找到陸淮的號碼撥過去。
聽筒里傳來漫長的忙音,最後自動掛斷了。
或許在忙吧。
我縮回被子裡,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發酸。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傍晚。
又睡了過去,醒來時喉嚨痛得像吞了砂紙。
體溫計顯示三十九度五。
我再打給陸淮。
這次響了七八聲,接通了。
「喂?」
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還有機場廣播的餘音。
「陸淮。」
我聲音啞得厲害。
「我燒到三十九度五了,很難受。」
「吃藥了沒?」
他的語氣有些心不在焉。
「吃了,沒用。」
我頓了頓,努力把話說清楚。
「你能回來一趟嗎?或者送我去醫院。」
電話那頭傳來黎夏清晰嬌嗔的聲音。
「淮哥,快點嘛,要安檢了!」
陸淮的聲音遠了些,帶著安撫。
「好了好了,馬上。」
接著他又對著話筒,語速很快。
「夏夏這邊航班要起飛了,我送她過安檢。
「你就是普通感冒,多喝熱水,捂著被子發發汗就好了。
「她一個人出遠門我不放心,我必須得送她。」
電話被匆匆掛斷。
我舉著手機,聽著裡面傳來的忙音,愣了會兒神。
多喝熱水。
發發汗。
我撐著沉重的身體坐起來,換掉被汗浸濕的睡衣。
鏡子裡的人臉色潮紅,嘴唇乾裂。
自己開車去醫院。
握方向盤的手有點抖。
「病毒性感冒,溫度太高了,輸液吧。」
醫生低頭開著單子。
我點點頭,拿著單子去繳費,然後走到輸液區。
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看著護士把針頭扎進手背的血管里,冰涼的藥水一點點流進來。
旁邊坐著一對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著,男孩一動不動。
我拿出手機,螢幕解鎖,又熄滅。
沒什麼想看的。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了黎夏的社交帳號。
最新動態是二十分鐘前。
一張在機場貴賓休息室的自拍,她笑得明媚,配文。
「有人就是不放心,非要親自護送~海城藝術展,我來啦!」
下面定位是機場。
照片角落,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正在幫她調整背包帶。
那隻手腕上戴的表,是我去年送給陸淮的生日禮物。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發酸,螢幕模糊。
輸完液,已經是晚上。
回到空蕩蕩的別墅,冷清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我走進書房,打開電腦,搜索「離婚協議書」。
列印出來,薄薄的兩張紙。
我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
溫念。
筆跡很穩。
我把協議放在客廳茶几上最顯眼的位置。
然後我坐在臥室的床邊,等著。
凌晨一點多,樓下傳來開門聲,腳步聲。
他上樓,推開臥室門。
帶著一身淡淡的煙酒氣和夜風的涼意。
「還沒睡?」
他隨口問,扯下領帶。
我站起身,看著他。
「茶几上的東西,你看一下。」
他挑眉,轉身下樓。
我跟著他。
他拿起那兩份協議,掃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下。
「溫念,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我說。
「我們離婚吧。」
他盯著我,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