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人接過我的包,小聲說陸先生陪黎小姐出去了。
我點點頭,沒說什麼,直接上樓。
拿出那個之前就準備好的行李箱,開始收拾。
我拉開抽屜,看到那枚婚戒。
它安靜地躺在絲絨盒子裡,閃著冰冷的光。
我拿起盒子,合上,放在床頭櫃最顯眼的位置。
然後,我從隨身攜帶的文件夾里,拿出那份重新列印好的離婚協議。
我已經簽好了名字。
日期寫的是今天。
我走到小區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兒?」
司機問。
我說了一個酒店的名字,離這裡很遠,在城市的另一邊。
車子啟動,匯入車流。
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熟悉景色,那些高大的寫字樓,繁華的商場,曾經我和陸淮一起走過的地方。
心裡很奇怪,沒有難過,沒有不舍,甚至沒有憤怒。
只有一片徹底的平靜。
像一場持續了太久的大雨,終於停了。
空氣濕冷,但云散了。
我拿出手機,拉黑了陸淮的所有聯繫方式。
電話,微信,一切。
然後,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放回口袋。
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我知道,當我再次睜開眼時,看到的會是一個新的世界。
一個沒有陸淮的世界。
11
我住在城南一家普通的商務酒店裡,用之前賣首飾的錢付了房費。
手機關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開了機。
一瞬間,提示音瘋狂地響起來,螢幕被未讀簡訊和未接來電提醒塞滿。
幾乎全都來自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
從一開始帶著怒氣的質問,到後來語氣急促的追問,最後幾條,字裡行間透出一種我從未在他那裡感受過的慌亂。
【溫念,你什麼意思?】
【敢拉黑我?】
【接電話!】
【你在哪?立刻回來!】
【那份協議我撕了!不作數!】
【接電話!接電話!】
【念念,別鬧了,回來好不好?】
我看著那一行行文字,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他是不是以為,這又是一場我為了引起他注意而演的戲?
我把他的號碼拉黑,然後刪除了所有他發來的信息。
手機安靜了。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繼續投遞簡歷,完善我的作品集。
我需要儘快找到工作,任何能讓我在這座城市暫時立足的工作。
下午,我出門去附近的便利店買點吃的。
回來時,看到酒店前台站著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神色嚴肅,正在和前台服務員交涉。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陸淮的人。
他找到這裡了。
我立刻低下頭,加快腳步,從側面的樓梯快步走回房間,反鎖了門。
靠在門板上,我能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他比我想像的更快。
幾分鐘後,我的房間座機響了。
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
我沒接。
鈴聲固執地響了一遍又一遍,最後終於停了。
過了一會兒,我的手機響了,又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溫念!」
是陸淮的聲音,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他的焦躁和壓抑的怒火。
「你終於肯接電話了。
「我們談談。」
「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
「協議我簽了字,放在那裡了。」
「我說了那不作數!」
他幾乎是低吼出來。
「你馬上給我回來!你一個人在外面能做什麼?
「你身上有錢嗎?安全嗎?」
「這都不關你的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
他語氣強硬。
「你是我老婆!」
「很快就不是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種試圖掌控局面的命令口吻。
「溫念,別挑戰我的耐心。我現在派人去接你。
「或者,你希望我親自來?」
「你可以試試。」
我說。
「如果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陸淮的老婆寧願住廉價酒店也不願意回家的話。」
他沒說話,呼吸聲變得粗重。
「還有事嗎?沒事我掛了。」
「溫念!」
他猛地提高聲音。
「你到底想怎麼樣?你想要什麼?
「你說!我都可以給你!」
「我想要的,你給不了。」
我頓了頓。
「什麼?」
「離開你。」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我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向下望去。
酒店門口,那兩個黑衣男人還站在那裡,其中一人正拿著手機打電話,表情恭敬,像是在彙報。
我知道,他不會輕易放棄。
他習慣了掌控一切,我的脫離掌控,對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挑釁。
但這一次,我不會再回去了。
12
酒店不能再住了。
我坐上了去機場的大巴。
我在機場的國際出發大廳,看著航班信息屏,選了一個最近起飛、目的地陌生的歐洲小城。
我用剩下的最後一點錢,買了張單程經濟艙機票。
十多個小時的飛行,我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偶爾醒來,看著舷窗外翻滾的雲海,感覺自己像一隻終於掙脫了線的風箏,不知道會飄到哪裡,但至少自由了。
落地,過關。
陌生的語言,陌生的面孔。
我拖著行李,走出機場。
天剛蒙蒙亮,空氣清冷。
我在機場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然後打開手機,連上機場 Wi-Fi。
我刪除了所有國內的社交軟體,重新註冊了一個新的郵箱。
我找到一家市中心的青年旅舍,訂了一個最便宜的床位。
用網上找到的匯率,把身上最後一點人民幣換成了當地貨幣。
青年旅舍八人間,狹窄,嘈雜,但便宜。
我把行李箱塞進床底,拿著地圖和翻譯軟體出了門。
我需要一份工作,什麼都行。
一家中餐館貼著招工啟事。
我推門進去。
老闆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打量著我。
「找工作?」
「嗯。」
我點頭。
「什麼都行。」
「後廚洗過碗嗎?」
「沒有。」
我說。
「但我可以學。」
他讓我試工兩小時。
後廚油膩,悶熱。
堆積如山的碗盤,滑膩的洗潔精。
水濺得到處都是,我的褲腿和袖子很快就濕了。
兩小時後,老闆看了看我洗好的盤子,還算滿意。
「一天干六小時,管一頓飯,現金結帳。」
「好。」
我說。
工資很低,只夠覆蓋青年旅舍的床費和最基礎的食物。
但我需要這筆現金。
每天,我站在水槽前,機械地沖洗、擦拭。
手臂酸麻,腰背僵硬。
晚上回到旅舍,同屋的年輕背包客們在高聲談論今天的見聞,我累得倒頭就睡。
周哲找到了我的新郵箱。
他發來郵件,語氣擔憂。
【溫念,你在哪裡?陸淮快瘋了,到處找你。你還好嗎?需要幫助嗎?】
我看著那行字,回復得很簡單。
【我很好,不用擔心。暫時不需要幫助。謝謝。】

我沒有告訴他我在哪裡,做什麼。
我不能冒任何風險。
休息日,我去二手市場,用很少的錢買了一台舊筆記本電腦。
回到旅舍,連上公共 Wi-Fi,我開始重新整理我的設計作品。
中餐館的燈光昏暗,我就在那張搖晃的舊電腦前,一張張調整設計圖。
手指因為長時間泡水有些發白起皺,敲擊鍵盤時微微顫抖。
我把修改好的作品集,通過新郵箱,投給一些接受遠程工作的設計工作室。
石沉大海是常態,偶爾有回覆,也大多是婉拒。
一天下班,餐館老闆遞給我一個信封,裡面是這周的工資。
比說好的少了一點。
「最近生意不好。」
他搓著手說。
「理解一下。」
我沒爭辯,接過信封。
「謝謝。」
走出餐館,冷風一吹,我打了個哆嗦。
把信封塞進外套內袋,按了按。
很薄。
路過一個街心公園,我看到長椅邊上,一株野生的梔子開花了。
白色的花瓣,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但香氣很清晰。
我站住,看了它一會兒。
然後繼續往前走,回那個八人間的青年旅舍。
我知道這很難。但手腳是自己的,呼吸的空氣也是自己的。
這就夠了。
13
一年後的初冬,我搬出了青年旅舍,租了一個小閣樓間。
斜斜的天窗,能看到一點天空。
錢還是緊,但至少有了四面牆,和一個能鎖上的門。
之前投出的簡歷,終於有了迴音。
一家本地的小型設計工作室錄用了我,做設計助理。
工資不高,但足夠支付房租和基本開銷,而且,這是我的專業。
工作室在一棟老式建築的二樓,暖氣很足。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前,修改著設計稿。
同事們都很年輕,中午會聚在一起吃自帶的三明治,聊天。
「溫,周末有什麼計劃?」
隔壁工位的安娜問我。
「可能去博物館看看。」
我說。
「有個新展。」
「不錯哦。」
她笑著,遞給我一塊巧克力。
我接過,說了聲謝謝。
午休時間,我下樓,想去街角的咖啡店買杯熱可可。
路過一家精品店的櫥窗,裡面陳列著一些本地設計師的作品。
其中一條絲巾,印著抽象的城市地圖,是我設計的。
旁邊貼著一個小小的標籤,上面寫著我的名字拼音,和作品獲獎的標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