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時候因為提了車,我和遙遙出去大吃了一頓。
吃飽喝足後我慫恿著遙遙到我家裡睡,並且承諾明天開新車送她上班。
遙遙為了表示對我無條件的支持,開開心心地跟著我回來了。
我們把車子停好了,從地下車庫往外走,一出來我就遠遠地看到有兩個人依偎著站在路燈下。
即使隔了那樣遠的距離,我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安禾,和一個我沒有見過的女孩子。
我往前的腳步一頓,立馬轉身往回走。
「婉婉……」路燈下靜立的人像是突然被驚醒了一般,跌跌撞撞地朝我這邊追了過來。
他走得很快,我也開始奔跑了起來。
雪地上好像有乾冰,我一腳沒踩穩,忍不住一聲悶哼直接倒在了地上,鑽心的疼痛從腳踝一陣陣襲來,疼得我眼前發黑。
右腳完全使不上力來了,這一瞬間我內心居然前所未有的寧靜,甚至有些怔忪地想著,我和安禾的故事也算是圓滿了,首尾呼應。
遇到安禾是從扭了右腳開始,結束也是從扭了右腳結束,像是一個輪迴。
安禾和遙遙幾乎是同時趕到的。
他應該喝了不少的酒,渾身都散發著沖人的酒水氣,離開還有兩步遠的時候,他突然身體一軟跪了下來,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發著抖。
昏黃的路燈打在他鬍子拉碴的一張臉上面,他微微低著頭,漆黑濃密的睫毛覆蓋住了他的眼睛,有溫熱的液體從密不透風的睫羽處一滴一滴的落在雪地里。
我幾乎馬上就怔住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安禾哭。
心底就像是被人鑿開了一個大洞,細細密密的疼痛針扎般一下下刺在我的心臟上。
這是安禾,是那個我想要把他養胖了,因為他瘦了一點我就覺得自己喜歡的東西莫名其妙變少了的安禾。
是我最喜歡的,願意捧在手心裡的安禾。
我們究竟是怎麼就走到了如今這一步?
5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我的腳,臉上帶著近乎慘烈的傷痛,在冰涼入骨的冬日裡像是無法呼吸般抽著氣問我:「婉婉,你痛不痛……」
痛,撕心裂肺、摧心剖肝的痛。
可是安禾,站在雪地里為你撐傘,陪你風雪兼程、深夜買醉的人沒對你說痛,我又有什麼資格說痛?
你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而我,也要對你的現任女友負責。
雖然我與她從沒相遇過,但人的直覺就是這樣奇妙。
幾乎是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認出是那個女孩了。
這樣一個其貌不揚、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從我手裡面要走了安禾。
我揚起了腦袋,認認真真的看了她一眼,不帶任何的情緒,就只是單純的想要知道她長得一副什麼樣子。
她跟我想的一點都不一樣。
平平無奇的臉上鋪滿了怯懦,即使是看著安禾跪在我面前捧著我的腳踝流眼淚,眼神里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憤懣。
她只是近乎麻木地將傘往安禾的方向移了移。
萬籟俱靜中,有一小片銀白色的雪屑沿著傘檐落入了我的眼睛裡,我閉上眼睛緩了緩,再睜開時,心頭萬念漸漸歸於虛無。
抬手將他緊扣在我腳踝上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了,我在紛紛揚揚的大雪裡平視著他猩紅色的眼睛開口道:「放手,安禾。」
安禾像是被我眼睛裡的疏離刺傷了,他不知所措地跪坐在那裡,手上不再有動作,目光卻一錯也不錯地落在我臉上,臉上的表情近乎哀求:「婉婉,我太冷了,你抱我一下,我實在是……太想你了……」
我拉著遙遙伸過來的手艱難地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鬧夠了嗎?」
安禾哆嗦成一團的身子僵了僵,下意識地伸出手來要抱我,我一把隔開了他的手,冷淡道:「別碰我。」
他的眼角更紅了,壓低的聲音裡帶著撕裂的干啞:「你腿腳不方便,就這次,我抱你回去。」
我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借著遙遙的攙扶往後退開了一步:「安禾,別讓我恨你。」
這是我第一次跟他提到恨這個詞。
往日裡安禾經常會在我加班到半夜的時候光著腳從臥室走出來鬧我。
他會把他的雙手蒙在我的眼睛上,半開玩笑半生氣地質問我,他在我眼裡是不是一根草,不然我為什麼只要工作不要他。
我喜歡把他漂亮修長的手指捉過來放在嘴邊輕輕親吻,然後不厭其煩地告訴他:「安禾,你是我的稀世珍寶。」
他彎一彎眼角將我抱回溫暖的被窩裡。
「你……恨我?」他單薄的嘴角極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抬起頭來朝我空茫茫笑了笑。
身後投來了一束刺眼的燈光,將他消瘦英俊的面容暈染成慘白的顏色。
汽車鳴笛的聲音在夜空中驀然響起。
我回過頭去看了眼,是顧星辰第一次送我上班時開過的那一輛跑車。
「要幫忙麼?婉婉。」雙層隔熱玻璃被搖了下來,車窗上探出了顧星辰那張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臉。
我搖了搖頭沒說話,遙遙卻朝著顧星辰點了點頭道:「嗯,快過來幫忙,麻煩了。」
下雪的天路很滑,遙遙穿的鞋子還帶尖跟,扶著我確實不方便。
「來了。」顧星辰吩咐小玥把車開到車庫裡,然後自己打開車門跳了出來。
他今天穿一件深黑色羽絨服,為了在視覺上看上去保暖,品牌方將衣服的腰部設計得很臃腫,以致於他彎下腰來看我腳的時候有些微的吃力。
「送你去醫院?」顧星辰捏了捏我的腳踝,皺起了眉頭。
「不用。」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只想快點回家,把自己扔進柔軟的小沙發裡面。
遙遙嘆了口氣,把我的手放在了顧星辰的臂上,「辛苦了,我去小區的藥店裡給她拿點損傷膏。」
我靠著顧星辰的手臂,試探性地利用鞋跟往前挪了一小步,安禾又要伸手來扶我,被我一巴掌打掉了。
掌上尖銳的痛感沿著皮膚傳回大腦的時候,我在安禾面前忍了好多次的眼淚終於決堤了。
安禾像是被燙了般收回了右手,然後握成拳頭放回了自己的口袋裡。
我越過他再次往前走了一小步,這次運氣不太好,鞋跟好像跟雪裡面的石頭磕在了一起,額角的冷汗立馬往外冒,我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顧星辰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沉默地彎腰把我抱了起來。
他身上的味道還跟上次一個樣,幽幽的,淡淡的香水味。
成年男子陌生的懷抱讓我感到了不適,我輕輕地掙扎了起來,顧星辰雙手在我腿彎和肩上加固了一下,有輕微的振動從他的胸口處傳過來:「別動,帶你回家。」
回家,以前的安禾喜歡在附近沒有人的時候這樣抱著我,抵著我的額頭跟我小聲地說話,聲音溫軟又好聽:「婉婉,帶你回家。」
我鼻子酸得更厲害了,偷偷攀著顧星辰的肩膀往後望,安禾仍然木木地站在雪地里,他的女朋友正給他撐著傘,昏黃色的燈光將他們修長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6
夜雪裡邊夾了些寒風,凜冽到好像可以將我眼下肆意流淌的淚水凍成覆面的薄冰。
顧星辰的衣服溫暖又乾淨,舒適蓬鬆的料子讓人一看便覺得造價不菲的樣子,我刻意的將臉轉到了外面,以免在那上面留下污濁的痕跡。
漫長寂寥的一整路他都保持了溫和的沉默,我慢慢放鬆一直繃緊的背部,在心下悄悄地吐出一口氣。
並不是所有的傷疤都適合被拿出來展示,在某些特殊的情況下,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安慰。
我很慶幸,在我最狼狽的一刻,前路無燈無火,無人觀我落魄。
我和安禾都不是愛玩愛鬧的性子,小屋平日裡基本不會有人過來。遙遙是除了我們之外第三個來這屋裡的人,而顧星辰陰錯陽差成了第四個。
他把我放在了柔軟的小沙發上,轉身進去廚房燒開水。
我伸手取過沙發上厚重的毛毯將自己裹緊,垂著腦袋獨自發獃。
窗子外面風雪肆虐,屋內卻只有乾淨的開水汩汩滾流的聲音。
遙遙進來的時候顧星辰正端著杯熱氣騰騰的白開水過來,估計是因為到了室內,他摘掉了帽子只留下一個口罩,飄渺的水汽模糊了他精緻的眉眼,在他周身攏上一股溫柔的味道。
「先喝點熱水。」他將杯子遞給我,又轉身給遙遙拿了一杯,「待會你們都該去好好泡個熱水澡。夜深了,我就不打擾了。」
「謝謝。」我發現我認識他以來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好像一直在麻煩他。
遙遙從接了杯子以後就有些神思不屬,杵在門口傻乎乎的,顧星辰沖她揚了揚眉頭,開門出去了。
我哭過一場後內心平靜了許多,抿了口熱氣騰騰的白開水,面朝著門外的方向促狹地沖她擠眼睛:「怎麼,看上了?」
「不是,」遙遙乾巴巴咽了口口水,神色恍惚的爆了句粗口「我……草!你剛剛居然被顧傾城抱了!」
「婉婉,」她神經質地竄過來,在我後背蹭了蹭,神情亢奮地問道,「多少女人終極的夢啊!你看我現在出去摔一跤還來得及不?」
「……」
其實從第一次看到他在樓下被拍的時候,我就對顧星辰的職業有了隱約的猜測,唯一沒想到的是,他居然是顧傾城。
那個年紀不到三十的金雞百花獎影帝,星途閃耀如日中天,影視圈直接封神的存在。
理論上來說,應該是個跟我們隔了有一個光年那麼遠的大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