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藥呢?」齊叔問,「如果他是自然發病,他肯定會第一時間吃藥。可我們發現的,是維生素片。」
「對!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我激動地說,「周靜以為是自己換了藥,才害死了他。但實際上,在她換藥之前,孫衛國自己拿出來的藥瓶里,裝的……就已經是維生素片了!」
我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我的推測成立,那就意味著,在周靜之外,還有另一個人。
一個比周靜更早下手,用同樣的手法,換掉了孫衛國救命藥的,另一個兇手!
這趟列車上,竟然有兩個人都想用同樣的方式殺死同一個人?
這太巧合了!巧合得就像是寫小說!
「等等……」齊叔突然開口,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如果真有第二個兇手,那枚假指甲,就是他留下的線索!」
「孫衛國在臨死前,已經知道自己被人換了藥。他在絕望中,拼盡最後一口氣,從第二個兇手身上,扯下了這枚假指甲,作為指認兇手的證據!」
「可……可第二個兇手是誰?」趙警官已經徹底懵了。
齊叔緩緩地轉過身,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一直被我們當成背景板的人身上。
列車員,劉斌。
劉斌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齊叔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
「我記得,你巡視車廂的時候,手裡總是拿著一個黑色的垃圾袋,對吧?」
劉斌點了點頭。
「你收垃圾的時候,會要求乘客把垃圾都扔進袋子裡,以免掉在地上。」
劉斌又點了點頭。
「那麼,」齊叔的語氣突然變得凌厲起來,「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的右手小拇指上,空了一塊?」
齊叔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劉斌的右手。
在昏暗的燈光下,我們清楚地看到,劉斌的右手小拇指上塗著鮮紅的指甲油。
而其他四根手指,乾乾淨淨。
更重要的是,在他小拇指的指甲蓋上,有一塊明顯的、粘過甲片的膠水印記!

大小和形狀,跟物證袋裡那枚一模一樣!
(五)
劉斌的臉色,瞬間變得和死人一樣慘白。
他想把手抽回去,但齊叔的手像一把鐵鉗,牢牢地箍住了他。
「一個大男人,在小拇指上留長指甲,塗指甲油,還貼甲片。」齊叔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嘲諷,「挺別致的愛好啊。」
「我……我沒有……這不是我的!」劉斌開始語無倫次地掙扎。
「不是你的?」齊叔冷笑一聲,他從證物袋裡,用鑷子夾出那枚紅色的假指甲,直接按在了劉斌小拇指的膠印上。
完美貼合,嚴絲合縫。
鐵證如山。
劉斌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他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說吧。」齊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為什麼要殺孫衛國?」
劉斌抬起頭,眼神空洞,過了好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他……他毀了我姐。」
又是一段塵封的往事。
劉斌的姐姐叫劉靜。十五年前,是孫衛國的情人。
孫衛國嗜賭成性,欠了一屁股債。他不僅花光了劉靜所有的積蓄,還哄騙劉靜,讓她去借高利貸。
後來,高利貸找上門,孫衛國卻跑了。劉靜被逼得走投無路,在一個雨夜從樓上跳了下去。
「我姐死的時候,肚子裡還懷著他的孩子。」劉斌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飄出來的,充滿了無盡的怨毒。
「我找了他十五年。我去他老家,去他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不到他。我以為這輩子都報不了仇了。」
「直到半個月前,我在一個跑長途的司機群里,無意中看到了一個尋人啟事。是臨汾那邊一個姓郭的老闆發的,要找一個叫李志強的男人,說他騙了自己一大筆錢。照片上的人,就是整了容的孫衛國!」
劉斌的目光轉向了旁邊的郭東。
郭東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原來是你!」郭東跳了起來,「你他媽的陰我!」
齊叔一把按住他:「別動!讓他說下去。」
劉斌慘然一笑:「我聯繫上了郭老闆,告訴他,我知道孫衛國在哪。我讓他把孫衛國騙出來,就說有一筆大生意,在南方。然後,我查到了這趟車,提前應聘了這趟車的臨時乘務員。」
「我做臨時工,就是為了能在這趟車上,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他。」
「我早就打聽到他有嚴重的心臟病。上車後,我借著收垃圾的機會,靠近他,趁他不注意,把他口袋裡的藥換成了我準備好的維生素片。」
「我本來以為計劃天衣無縫。可我沒想到……」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周靜。
「我沒想到,這趟車上還有一個比我更想讓他死的人。」
真相終於大白。
這是一場雙重謀殺。
兩個背負著血海深仇的人,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對同一個仇人,用了同一種手法。
周靜的復仇像是一場精準的外科手術,卻因為劉斌的提前動手,變成了一次無意義的「補刀」。
而劉斌,則因為郭東的「巧合」爭吵,和周靜的「意外」潑水,完美地隱匿在了幕後。
如果不是那枚被孫衛國在最後關頭扯下來的假指甲。
這個案子可能永遠都無法真相大白。
周靜會成為唯一的兇手,背負起所有的罪責。
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劉斌,將會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悄然遁走,深藏功與名。
「那你為什麼……要打扮成這樣?」我指了指他的小拇指,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劉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溫柔。
「我姐生前最喜歡做紅色的指甲。她說,這樣看著喜慶。」
「她死了以後,我就留了這根指甲,學著她的樣子,塗上紅色。就好像,她還陪著我一樣。」
「我殺孫衛國的時候,就是想讓我姐親眼看著。」
車廂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車輪滾過鐵軌的「哐當」聲,和周靜壓抑不住的哭聲。
這是一個充滿了仇恨和悲傷的故事。
法律,遲到了十五年。
所以,他們選擇了用自己的方式,去執行一場原始而血腥的正義。
我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他們。
我只知道,從頭到尾,有一個人表現得讓我感到無比的困惑。
那就是齊叔。
從發現屍體,到找出假指甲,再到鎖定周靜,最後揪出劉斌。
每一步,他都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精準地踩在每一個節點上。
他引導著我們,一步一步地,揭開了所有的真相。
可是,有一個細節,我始終想不通。
齊叔說,他是十五年前「周鐵軍案」的辦案民警。
他說,他找了孫衛國十五年。
那麼,當周靜說出「孫衛國」這個名字,當他知道死者就是他追了十五年的逃犯時,他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來?
就算孫衛國整了容,但一個追了十五年的人,那種刻在骨子裡的熟悉感,是不會錯的。
尤其是,齊叔就坐在他對面,看了他三十多個小時。
他為什麼會毫無察覺?
除非……
除非他從一開始就認出來了。
他從一上車,就知道坐在他對面的「李志強」,就是他追捕了十五年的殺人犯,孫衛國。
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或者說,他在等一個人。
一個可以替他,或者說,替當年的法律完成這次審判的人。
我的目光落在了齊叔身上。
他正看著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正一點點被天邊的魚肚白所取代。
他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老。
我突然想起了一個細節。
郭東說,他之所以能找到孫衛國,是因為劉斌給他提供了線索。
可劉斌又說,他是從一個司機群里看到了郭東發的尋人啟事。
聽起來,似乎沒什麼問題。
但是!
郭東一個山西臨汾的大老闆,孫衛國一個黑龍江鶴崗的逃犯,劉斌一個不知道在哪裡漂泊的復仇者。
這三個人,怎麼會如此「巧合」地,通過一個「司機群」,聯繫在一起?
這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巧合。
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設計的結果。
能把這三個天南海北的人精準地串聯到這趟列車上的,只有一個人。
一個熟悉所有案情,並且有能力、有渠道去查到他們所有人信息的人。
一個退休的老警察。
我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我走到齊叔身邊,聲音乾澀地問:「齊叔,那個司機群里的尋人啟事……是您發的吧?」
齊叔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天,要亮了。」
(結局)
火車緩緩駛入了下一站的站台。
早已等候在此的警察湧上了車廂。
交接、取證、帶離嫌疑人。
周靜和劉斌被戴上了手銬,他們沒有反抗,臉上是一種解脫般的平靜。
郭東作為重要關係人也被帶走了,他還在喋喋不休地辯解著什麼。
一切似乎都塵埃落定了。
趙警官走過來,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張帆,這次多虧你了。還有齊叔,真是寶刀不老啊!」
齊叔笑了笑,笑容里滿是疲憊。
他走到我面前,遞給我一張名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