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齊叔,這個一路跟我插科打諢,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退休片兒警,竟然就是當年那個案子的負責人。
而他尋找了十五年的兇手,就在他對面,他卻沒認出來。
因為,孫衛國整容了。
「你……是怎麼認出他的?」齊叔看著周靜,艱難地問道。
「他的眼睛。」周靜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偏執的瘋狂,「他就算燒成灰,我也認得他那雙三角眼!還有他盤珠子的習慣,十五年了,一點都沒變!」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他會在這趟車上?」
「我不知道。」周靜搖了搖頭,「我只是每年都會回鶴崗給我爸掃墓。我是在火車站,無意中看到他的。我跟了他一路,確定就是他,才買了同一趟車票。」
「所以,你就計劃了這一切?」
周靜慘然一笑:「我沒想那麼多。我只知道,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媽因為這事,沒幾年也抑鬱死了。他憑什麼還能心安理得地活在這個世上?」
她的目光轉向那瓶被換掉的藥。
「我知道他有心臟病,這是他唯一的弱點。我學的正好是藥劑學,我知道什麼藥能讓他死得像個意外。」
「那枚假指甲呢?」我問出了最後的疑問。
周靜愣了一下,茫然地搖了搖頭:「什麼假指甲?我不知道。」
她的反應不像裝的。
難道,那枚指甲,真的只是個意外?
不,不對。
一個如此精密的復仇計劃,怎麼會留下這麼一個畫蛇添足的「意外」?
齊叔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盯著周靜,緩緩開口:「姑娘,藥,確實是你換的。但是,有人幫你。」
周靜的瞳孔猛地一縮。
齊叔接著說:「那個時候,車廂里很黑,你一個女孩子,第一次殺人,肯定會緊張。緊張,手就會抖。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要準確無誤地從他口袋裡掏出藥瓶,再把你準備好的藥瓶放進去,不出一點差錯,幾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齊叔一字一頓地說,「有人在幫你吸引他的注意力,給你創造機會和時間。」
他猛地一轉頭,目光像兩把利劍,射向了那個從始至終一直默不作聲的人。
那個土豪,郭東。
「郭老闆,」齊叔冷冷地開口,「你跟死者吵那一架,動靜不小啊。是不是……有點太刻意了?」
郭東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叼在嘴裡的煙,掉在了地上,濺起一星火花。
(四)
郭東強作鎮定,撿起地上的煙頭,嘿嘿乾笑了兩聲。
「齊……齊警官,您這可就開玩笑了。我跟他吵架,那不是人之常情嘛,他說話噎人,我脾氣又沖,這……這咋還能跟殺人扯上關係?」
「是嗎?」齊叔不為所動,「你一路上都在打電話,一口一個『王總』,一口一個『李董』,聽起來生意做得不小。一個大老闆,會為了屁大點事,跟一個路人甲在火車上吵得臉紅脖子粗,甚至差點動手?」
郭東的額頭開始冒汗:「我……我那是喝了點酒,酒勁兒上來了。」
「你沒喝酒。」我冷不丁地插了一句,「我聞到了,你身上是古龍香水的味道,沒有一絲酒氣。」
郭東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齊叔繼續逼近:「你跟死者吵架,成功吸引了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在那個時候,周靜『不小心』把水潑到了他身上。一個在前台唱戲,一個在後台動手。你們倆,配合得不錯啊。」
「我……我都不認識她!」郭東急了,指著周靜大喊。
周靜也連連搖頭:「我不認識他,真的不認識。」
兩個人的反應都很激烈,看起來不像是串通好的。
可如果不是串通,郭東的行為又怎麼解釋?難道真的只是一個巧合?
這個案子,越來越像一團亂麻。
齊叔盯著郭東,沉默了片刻,突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郭老闆,山西人吧?聽你口音,像是臨汾那邊的?」
郭東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對,我是臨汾的,咋了?」
「沒什麼。」齊叔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我以前也在臨汾待過幾年。」
他說完,就不再理會郭東,轉而對趙警官說:「小趙,把那枚假指甲拿給我看看。」
趙警官把用證物袋裝著的甲片遞了過去。
齊叔拿在手裡,對著燈光仔細端詳。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紅色甲片,上面用膠水粘著幾顆廉價的水鑽。做工粗糙,一看就是路邊小攤上十幾塊錢一套的那種貨色。
「這東西,不像是周靜這種女大學生會用的。」齊叔說。
「那會是誰的?」我問。
齊叔沒有回答我,而是把它拿給周靜看:「你再仔細看看,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周靜盯著那枚甲片,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突然,她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
「我……我想起來了……」她的聲音都在顫抖,「我在給他擦水的時候,他的手,抓了我一下……很用力……我掙脫的時候,好像……好像從他手裡拽掉了什麼東西……」
「就是這個?」
周靜看著那枚甲片,臉色慘白如紙,瘋狂地搖頭:「不!不是我的!我從來不用這種東西!這不是我的!」
她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情緒幾近崩潰。
齊叔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如果周靜說的是真的,那這枚假指甲,就是在她換藥的時候,從死者孫衛國手裡掙脫時,被無意中帶出來的。
也就是說,這枚假指甲,原本就在孫衛國的手裡!
他在臨死前,手裡就已經攥著這玩意兒了!
可他一個大男人,攥著一枚女人的假指甲幹什麼?
而且,周靜換藥是在孫衛國心臟病發作之前。那個時候,孫衛國還是個活人。
一個活人,手裡緊緊攥著一枚假指甲……
這根本不合邏輯!
除非……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荒謬的念頭在我腦中閃過。
「齊叔!」我一把拉住他,「不對!我們都搞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齊叔詫異地看著我。
「我們一直以為,是周靜換了藥,導致了孫衛國心梗發作死亡。可……可如果,孫衛國的心臟病發作,跟換藥,根本就沒關係呢?」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一種可能,孫衛國的心臟病,是在周靜換藥之前,就已經發作了?」
齊叔愣住了。
「這不可能!」趙警官立刻反駁,「如果他當時已經發病了,他怎麼可能還有力氣跟郭東吵架?還能抓住周靜的手?」
「不,有可能!」我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測是對的,「心梗的發作,不是一瞬間的事情!它有一個過程!從胸悶、氣短,到劇痛,最後死亡!孫衛國和郭東吵架的時候,可能只是感覺到了初步的症狀,他以為是氣的,所以沒在意!然後周靜過來,他可能感覺更難受了,下意識地去抓身邊的人求救!」
「那藥呢?」齊叔問,「如果他是自然發病,他肯定會第一時間吃藥。可我們發現的,是維生素片。」
「對!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我激動地說,「周靜以為是自己換了藥,才害死了他。但實際上,在她換藥之前,孫衛國自己拿出來的藥瓶里,裝的……就已經是維生素片了!」
我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我的推測成立,那就意味著,在周靜之外,還有另一個人。
一個比周靜更早下手,用同樣的手法,換掉了孫衛國救命藥的,另一個兇手!
這趟列車上,竟然有兩個人都想用同樣的方式殺死同一個人?
這太巧合了!巧合得就像是寫小說!
「等等……」齊叔突然開口,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如果真有第二個兇手,那枚假指甲,就是他留下的線索!」
「孫衛國在臨死前,已經知道自己被人換了藥。他在絕望中,拼盡最後一口氣,從第二個兇手身上,扯下了這枚假指甲,作為指認兇手的證據!」
「可……可第二個兇手是誰?」趙警官已經徹底懵了。
齊叔緩緩地轉過身,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一直被我們當成背景板的人身上。
列車員,劉斌。
劉斌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齊叔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
「我記得,你巡視車廂的時候,手裡總是拿著一個黑色的垃圾袋,對吧?」
劉斌點了點頭。
「你收垃圾的時候,會要求乘客把垃圾都扔進袋子裡,以免掉在地上。」
劉斌又點了點頭。
「那麼,」齊叔的語氣突然變得凌厲起來,「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的右手小拇指上,空了一塊?」
齊叔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劉斌的右手。
在昏暗的燈光下,我們清楚地看到,劉斌的右手小拇指上塗著鮮紅的指甲油。
而其他四根手指,乾乾淨淨。
更重要的是,在他小拇指的指甲蓋上,有一塊明顯的、粘過甲片的膠水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