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彎了彎唇角:「睡不著,出去走走。」
在他們不解的目光下,我拖著行李箱踏出方家別墅。
夜風微涼,吹在臉上有種清醒的刺痛。
提前叫的計程車已經在小區外等候。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
幫我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後,坐回駕駛座問道:
「姑娘,去哪兒?」
「機場。」
這個決定做得突然,我甚至沒有想好目的地。
車子駛上高架,手機螢幕亮了。
是許晏的簡訊。
「薇薇醒了。」
我頓了一瞬。
然後手指輕敲鍵盤,回了兩個字。
「真好。」
不等他再回復,我直接關機。
取出 SIM 卡,搖下車窗隨手扔進路邊的花叢。
動作流暢,沒有一絲猶豫。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試探著搭話:
「這大半夜的去趕飛機,是出差還是旅遊啊?」
我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城市燈火,輕輕笑了。
「都不是……去找自己。」
到達機場已是凌晨,航站樓里人影稀疏。
離開時,我將方家給的副卡和許晏這些年送的所有禮物都留在了那個房間。
錢包里只剩下我在國外讀書時掙得的獎學金。
數額不多。
卻是我憑自己本事一分一分攢下的。
抬頭望著航班信息大屏,密密麻麻的目的地名字在眼前閃爍。
北京、重慶、昆明、成都、西安……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我下一個目的地應該去哪裡。
……哪裡又才是我的歸屬。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戴著墨鏡的高個子男人從我身邊經過。
又倒退兩步,好奇地打量我。
那略帶玩味的目光讓我很不舒服。
若是以前,我大概會低下頭避開視線,或者勉強擠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但今天不一樣。
「看什麼看?」
我脫口而出,語氣沖得自己都愣了一下。
回到方家這十年,我早已習慣了隱藏真實的情緒。
不開心要笑著說沒關係,委屈也要溫順地說我理解。
我盡力在他們面前表現得體和大度,幾乎忘了原本的方念是什麼樣子。
原來我也能這樣直白地表達不滿。
真好。
我忍不住慢慢扯開嘴角。
起初是低笑,後來變成放聲大笑,笑得眼角都沁出淚花。
風衣男顯然沒料到這個發展,怔了片刻,竟也跟著我笑了起來。
他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很好看的桃花眼。
「你這人情緒還挺豐富的。」
他的語調帶著點京味。
「想不想拍戲?說不定能紅。」
我止住笑,擦了擦眼角,面無表情地回了他兩個字。
「有病。」
說完拖著行李箱轉身就走。
把那人以及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誇獎」一起拋在身後。
四個多小時後,飛機在大理降落。
選擇來雲南是因為我的養母,她就住在雲南的一個小縣城裡。
我突然很想去看看她。
7
我知道養母的地址,還是從許晏那裡看到的。
那時我們剛回國,許家生意忙,他常常出去應酬。
家裡經常只有我一個人。
有次我幫他收拾書桌,看見抽屜的最底下藏著一個文件夾。
我好奇打開,從裡面掏出了一張照片。
居然是方薇的近照。
裡面還有幾張文件,記錄著她這些年輾轉的幾個城市和詳細住址。
原來這些年,許晏從未停止過對她的關注。
……他也從未放下過她。
即便如此,我那個時候還是在自欺欺人。
他既然給了我承諾,就不會辜負我。
可現實卻還是擊碎了我最後的幻想。
小縣城比我想像中更偏遠,飛機轉火車,又顛簸了三個多小時才到。
可出乎意料的是,這裡美得讓人心靜。
蒼山如黛,雲霧繚繞。
我選了家白牆黛瓦的民宿住下,院子裡的三角梅開得正艷。
我不急著去找養母。
或者說,我還沒準備好該如何面對她。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我活得像場慢熱的文藝電影。
每天睡到陽光透過木格窗欞。
去早市吃碗熱騰騰的米線後,在古鎮里漫無目的地走走。
民宿老闆養了只溫順的金毛。
我常常抱著它在院裡喝茶看書,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不知不覺。
離開方家已經一個多月。
我換了新的手機號,像人間蒸發一樣,徹底切斷了與過去的所有聯結。
遇見養母純屬意外。
那是個清晨,我在早市買花。
旁邊兩個攤主為了幾毛錢吵得面紅耳赤。
我隨意看過去,卻瞬間僵在了原地。
那個正扯著嗓子罵髒話的中年婦女,竟然就是我的養母。
和十年前相比,她又蒼老了很多。
轉頭時,她的視線正好和我撞上。
我張了張嘴,那句「媽」卡在喉嚨里。
還沒等我想好要不要上前。
她卻突然慌亂地收起攤子,菜也顧不上賣,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本能地跟了上去。
一直跟到一棟牆皮斑駁的老居民樓前,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樓道里。
我站在原地,躊躇不前。
「方念。」
正怔忡間,身後驀地傳來一道我最熟悉不過的嗓音。
我脊背一僵,緩緩轉過身。
許晏就站在幾步開外,風塵僕僕。
向來一絲不苟的他,此刻身上的西裝竟皺了吧唧,領帶也松垮地斜在一邊。
他緊緊地盯著我,眼底布滿血絲,下頜繃得極緊。
他說:「你果然在這裡。」
8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一步步逼近。
那雙總是淡漠的眼裡翻湧著深沉的怒氣,像暴風雨中的海面。
在我的記憶里,他總是清冷而自持的。
「一個月。」
他嗓音沙啞,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方念,鬧夠了嗎?」
我垂眸不語,用沉默回應他的質問。
他見我不說話,眸色漸深。
忽然一把扣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說便拉著我向外走。
「跟我回去。」
我被他拽得腳步踉蹌,只能勉強跟上。
「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他的背影緊繃,透著些壓抑的焦灼,「甚至飛了趟美國,回到我們曾經的公寓,問遍了還在那邊的同學……」
「要不是找人查到你的航班信息,我根本找不到你。」
他腳步未停,出口的話全是責備和數落。
「方念,你這次真的太任性了,下次不能……」
還未等他說完,我猛地甩開他的手,停在原地。
「沒有下次了。」
他轉過身,神情中有幾分不解。
我看著他,唇邊浮起抹淡淡的譏誚。
「許晏,你來找我,是因為擔心……還是因為未婚妻突然失蹤,讓你大少爺丟面子了?」
「你說什麼胡話?」
他眉心緊蹙,語氣里隱約帶著些不耐,「都這種時候了,還要和我鬧脾氣?」
靜默在我們之間蔓延。
許久後,我才緩緩抬眸,望進他眼底,將那句壓在心底十年的話輕輕剖開:
「你我都清楚——你愛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9
他眼神閃爍了下,臉上露出絲慌亂,語氣逐漸放軟。
「念念,別鬧了。」
「我和薇薇不是你想的那樣,你沒必要和她吃醋。」
聽著他熟悉的安撫,我只覺得無比疲憊。
「許晏。」
我輕聲喚他,嗓音里透著從未有過的疏離。
他眸光微動,看向我的眼神裡帶著陌生。
下一刻,他伸出手,試圖再一次去碰觸我。
我向後退了一步,恰到好處地和他拉開了些距離。
他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這十年來,你送我的每一件禮物,都是她喜歡的,帶我去吃的餐廳,都是她愛吃的,甚至在床上的時候……」
我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你心裡想的,也是她的臉,對吧?」
他唇瓣微顫,想要辯解的話語還未出口,便被我徑直打斷:
「你不愛我,你只是……把我當作了她的替身罷了。」
許晏的臉色驟然褪去血色。
「不是這樣的……念念,你聽我說……」
他的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連尾音都在發顫。
我無意繼續這場無謂的糾纏,轉身欲走。
他卻猛地將我拉入懷裡,雙臂如鐵箍般環住我。
「我沒有把你當作替身……」
他的唇瓣貼上我的耳際,灼熱的氣息拂過我的頸側。
可那些辯解的話卻支離破碎。
「我只是……只是……」
最終,未盡的話語哽在喉間,化作一聲壓抑的嘆息。
「……跟我回去,我們結婚。」
我垂下眼,輕聲說:
「許晏,我們到此為止吧。」
說完,我用力掙開他的桎梏,為我們十年的糾纏畫下句號。
「別再來找我了。」
這一次,他終於沒有再挽留。
走出幾步,我忍不住回眸。
他仍立在原地,斜陽將他的身影拉得纖長,在暮色中透出幾分蕭索。
清風掠過耳畔,我送出對他最後的祝福:
「祝你和方薇......幸福。」
10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風平浪靜,許晏沒有再出現。
他骨子裡的驕傲不允許他低頭。
當年出國前方薇拒絕他時,他便能做到決然轉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