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腳步不停:「哦,挺好的。」
他噎了噎,追了上來:「姐,你再幫我一次,就一次,我們成績單換一下……」
「呦,這不是常瘸子家的賊閨女麼?放假了,又想來我店裡偷錢了?」
老闆娘尖銳的嗓音響起,不知不覺我竟走到了小賣部門口。
之前我怕被說閒話,都是繞道走的,這回著急回家見秦壽,忘了這茬。
換做以前,我肯定低著頭快步跑開。
但這回,我站定看著她,拔高聲調,毫不示弱:「那 52 塊錢,常福偷了 20,你兒子何斌打牌輸了 32。」
一開始我不知道,是何斌在牌桌上炫耀,我同桌聽到後告訴我的。
18
老闆娘的臉唰地白了,眼裡全是謊言被揭穿的憤怒。
「你,你這個小賤人,胡說什麼呢?!」
她抬手就要打我,卻被我先下手為強,一巴掌狠狠甩到她臉上。
老闆娘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我眼眸猩紅,惡狠狠道:「這一巴掌,是你欠我的。」
「你再敢胡說八道,我就一把火燒了你的小賣部!」
老闆娘被我震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離開小賣部,跟了我一路的常福突然追上來:「姐,你剛才太嚇人了……」
「啪——」
我也賞了他一巴掌:「滾。」
常福被打哭了。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真奇怪,我以前怎麼會覺得常福哭就是天大的事情呢?
大概是那時候,我身後空無一人,毫無依靠吧。
果然,秦壽看到我成績單後,大手一揮,就帶我去鎮上買新衣裳。
路過花店,門口擺著一盆盆玫瑰,奼紫嫣紅的,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秦壽大手一揮,說全要了。
這兩年他開拖拉機賺了點錢,自己省吃儉用,對我卻毫不吝嗇。
別人調侃,他就大大咧咧地說:「老子疼媳婦,天經地義。」
一開始我會尷尬臉紅,到後頭也面不改色。
對於我來說,秦壽是哥哥還是丈夫,沒有區別。
最後,我挑了一盆紅色的玫瑰回家,秦壽把它種在院子裡,悉心照料。
第二年,那株玫瑰底部抽出許多嫩芽,枝繁葉茂,沒多久,又開出絢爛的花。
而我,也在初二那年,來了初潮。
19
秦壽卻不知從哪搞到一個大壽桃,非要拽著我去拜土地公公,然後讓我整個吃光。
我戳著臉盆大的壽桃,無語至極:「別人來例假都是吃雞,哪有吃壽桃的,再說這麼大,我三天都吃不完。」
秦壽平時慣著我,今天卻不為所動:「壽桃里有個壽,你吃了它,這輩子一定長命百歲。」
我暗戳戳翻了個白眼。
照這麼說,他名字里也有壽,吃他不是更好?
但我只敢想想,在關乎我壽命的事情上,秦壽總是格外細緻,生怕我不長命。
看來我之前喝農藥真嚇著他了。
我一口一口吃光了壽桃,撐得翻白眼之際,見秦壽朝著土地公廟方向拜了又拜,嘴裡不停念叨著:「多謝土地公公。」
大概是吃撐了,半夜我做起了噩夢。
夢裡秦壽開拖拉機翻了,上面的木材沒綁好,稀里嘩啦滾了下來,他為了救人,自己被木頭砸斷了腿……
我嚇醒了,慌忙跑到隔壁,只見被子一半掉在地上,另一半搭在床上,卻不見秦壽人影。
「哥?」
我喊了聲,沒有回應。
夢裡的情景潮水般湧入我的腦海,我渾身冰冷,慌不擇路往外跑,突然聽到後院傳來一陣水聲。
我走了過去,就見秦壽赤裸著上身沖涼,月光皎潔,我能清晰看到他身上的腱子肉,腰身精壯,再往下是兩條大長腿……
我僵住了。
我們同住一個屋檐下,也時常有肢體接觸,只覺得秦壽身材魁梧,體格健碩,但像這樣明晃晃擺在我跟前,還是第一次。
他聽到動靜轉過身,幾滴水珠從他胸膛滾落,啪嗒一聲,好像滾進了油鍋,那一瞬間,我感覺腦海里有什麼東西炸開。
秦壽,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20
「啊啊啊,小鬼,你大半夜不睡覺跑這做什麼!」
看到我,秦壽乾淨的臉噌地通紅,抓著毛巾就往屋裡跑。
我揉了揉眼,慢騰騰進屋,他已經穿好衣服。
清了清嗓子,故作嚴肅道:「說吧,大半夜不睡覺,找我幹嘛?」
「找你一起睡覺。」
秦壽啞了,滿臉爆紅指著我:「你你你……休想,回你自己屋睡去。」
我以前很聽他話的,但今晚不知是噩夢隨行,還是秋風寂寥,竟叫我生出熊心豹子膽,直接掀開他的被子,躺了進去。
「我不,我就要跟你一起睡。」
秦壽氣得跳腳,伸手來拽我,卻又在快碰到時,觸電般彈開。
最後惱羞成怒地指著我:「你女流氓啊!」
我用他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留一個小腦袋,瓮聲瓮氣道:「你說的,我以後是你老婆,一起睡又怎麼了?」
秦壽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瞬間炸毛:「怎麼了?!你才幾歲啊,這萬一,萬一……」
「得得得,隨便你,我去隔壁睡。」
他剛出門,外頭響起拖拉機聲響,接著是一幫青年嚷嚷:「秦哥,我們接了筆大單,時間緊,連夜就出發。」
我鞋子都顧不得穿就追了出去。
「哥。」
我撲上去緊緊抱住他的胳膊:「天太晚了,我一個人害怕,能不能別去?」
自從兩年前被秦壽領回家,我總是夢到他,夢到他摔斷了腿,夢到他餓在地上爬行,夢到他渾身長滿褥瘡,夢到他在雪地里活活凍死……
在我夢中,秦壽的下場悽慘,而一切都源於那次拖拉機事故。
21
秦壽拍拍我的手,還沒開口,那個青年便不滿地嚷嚷:「妹子,秦哥這是去賺大錢,你管得這麼多,以後誰還敢娶你啊。」
鬨笑聲中,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怕什麼,大不了我娶了唄。」
我抬頭,就見何斌坐在拖拉機上,不懷好意地吹了記口哨:「到時候你就當小賣部老闆娘,錢都給你管,也用不著偷——」
何斌話沒說完,秦壽一個飛躍爬上了拖拉機,一拳頭狠狠砸到了他臉上。
這一拳用盡了全力,何斌踉蹌著後退幾步,摔下了拖拉機,爬都爬不起來。
秦壽跳下車,手指關節按得咔嚓咔嚓響,獰笑著上前:「老子的媳婦,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娶?」
何斌見他來真的,後退著求饒:「秦哥,我錯了,我就是開個玩笑……」
大伙兒反應過來,紛紛來攔。
秦壽眯著眼掃過,咬著牙說:「敢攔的,老子一塊收拾!」
他面沉如水,渾身緊繃,仿佛一頭被惹怒的獅子,一時間,竟真的沒人敢攔。
「哥!」
我喊了聲,衝上去從背後抱住他,顫抖著求他:「哥,別打了,會死人的。」
秦壽腳步頓住。
慢慢回頭,牽住了我的手:「好,都聽你的。」
一瞬間,他又變回了那個淡漠隨性的秦壽。
眾人鬆了一口氣,何斌被扶起來,他躲在大伙兒身後,恨恨道:「我要報警,在場的都是證人。」
秦壽鋒利的目光掃過,他縮了縮脖子,虛張聲勢道:「這事沒完,除非,除非你讓出拖拉機的股份。」
22
一年前,秦壽跟村裡兩個年輕人合夥買了輛拖拉機,運木材石頭到鎮上,回來又買肥料種子,一趟下來,每人能分個百八十塊。
賺錢了,村裡人不免眼紅,不少年輕人拉關係套近乎想要入股,都被秦壽拒絕了。
現在,秦壽的目光掃過兩個合伙人,冷冷道:「你們同意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陪著笑:「哪能啊哥,就是,何斌說溫州那裡木材貴,來去一趟刨去成本,賺的錢是鎮上三倍,咱們不如加他一個?」
越到後面越沒底氣。
「好,那我退股。」
話音剛落,眾人臉色各異。
反應過來紛紛勸說,只要讓何斌入股就行,他沒必要退。
秦壽不為所動,看向何斌輕蔑道:「三千,你出得起麼?」
何斌臉色大變:「這這這也太貴了吧?」
旁邊青年拽了下他,低聲說了幾句話,最後何斌頂著豬頭臉,心一狠,咬牙道:「好,你給我等著。」
半個小時後,何斌掏出一疊錢拍到桌上:「這是拖拉機的錢,收了錢簽了字,這拖拉機就跟你無關了。」
秦壽乾脆簽字。
一幫人興高采烈地來,罵罵咧咧地走。
院子再次靜了,我拽著秦壽的衣袖,小心翼翼地說:「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做了一個夢……」
我講著夢裡的場景,秦壽的面容忽然嚴肅,漆黑的眸子緊緊盯著我,在我以為說錯話時,輕輕捏了捏我臉蛋:「現在我不開拖拉機,噩夢成不了真,你總能自己睡了吧?」
啊?
我在說生死攸關的大事,他怎麼只想著睡覺?
後來,我氣鼓鼓地回到自己床上,眼睛閉上了,腦袋裡卻像放電影,一下子是秦壽被木材砸斷腿,一下子是他赤裸著上身沖涼……
23
次日一早,我兩眼烏青從房裡出來,秦壽已經出門了,桌上放著一張紙:我砍柴去了,你吃了早飯複習會兒,晚飯不用等我。
字體筆走龍蛇,蒼勁有力,秦壽是鄉里為數不多上過高中的人。
傍晚,他挑著兩擔柴火回來,溪邊洗衣服的老闆娘瞧見了,故意大聲說:「秦老闆,你咋還挑柴賣,拖拉機不開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