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壽沒搭理,她卻不依不饒:「牛什麼牛,不照樣被我家何斌搶了生意。」
話音剛落,村口急急忙忙跑來一人,大喊著:「出事了出事了,拖拉機翻了,砸死好多人!」
老闆娘手裡的衣服啪嗒一聲掉進溪里:「你說誰死了?」
來人滿臉同情地看向她:「何斌出事了……」
三個青年合夥拉木材到溫州賣,半路碰見搭車的人,何斌心生一計,乾脆賣起了坐票。
拖拉機載滿木材,上面又坐著十幾個人,當時的路不像現在,坑坑窪窪的,終於在轉彎時整個翻了。
綁樹的麻繩斷了,每根兩百斤的木頭嘩嘩滾落,重重砸到人身上,當場砸死了何斌在內的三人,還有五人受了重傷。
第二天中午,老闆娘帶著何斌的屍首回來了。
她直接把屍體推到我們家門口,哭天搶地地喊:「老天爺啊,你不講道理啊,秦壽這害人精不收,收我的乖乖兒啊。」
秦壽要趕人,卻被她死死抱住腳,神情癲狂地嘶吼:「本來運木材的人是秦壽,死的人也該是他!」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出言勸說:「老闆娘沒了兒子太可憐,秦壽,你多少出點錢。」
秦壽氣極反笑:「她不是你相好麼,要給你也是你給啊。」
老闆娘瞪大了眼,直接暈了過去。
現場亂成一團,有人背著藥箱擠進來,又是按人中又是針灸的,好不容易把她救過來。
「秦大夫,你可得管管你兒子啊,有的話可不能亂說。」
秦壽的生父是鄉里赤腳大夫,如今在鎮上開了診所,蓋了房子,算是鄉里有頭有臉的人物。
如今,他背著藥箱,淡漠的目光落在秦壽身上,冷冷道:「我沒這樣的兒子。」
24
我一怔,呆呆地看向秦壽。
暖黃色的路燈下,他沉默站立,還是那副冷眉冷眼,還是那般毫無所謂,可我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拳頭,竟覺得無比心疼。
「明明是何斌貪財自大,害死了那麼多人,卻要賴到我哥身上。」
我從秦壽身後走出來,小小的身子擋在他前頭。
「老闆娘,你該不會是……不想賠錢吧?」
老闆娘臉色大變,我沒給她開口的機會,同情的目光掃過圍觀的受害者家屬,幽幽地嘆了口氣:「要我幫你們報警嗎?」
那時村裡人對警察有天生的畏懼,發生這樣的事情只想著私了,竟無人報警。
話音剛落,人群靜了靜,不知誰先喊了聲:「對,報警,要他賠我兒子醫藥費!」
「還有我兒子,這輩子都不能走路,他得負責到底!」
一時間,群情激憤,很快蓋過了少數的反對聲。
老闆娘又氣又急,剛站起來就倒了下去,她暈了。
受害者卻不會放過她,抬著她就往小賣部走。
人群散盡,秦大夫攔住秦壽:「還真是個畜生,冷心冷肺。」
秦壽抬起眼帘,渾不吝地笑著:「過獎過獎,是您這老畜生生得好。」
怕他打親爹,我趕忙牽住他的手:「哥哥,我們回家。」
秦大夫不要這樣的兒子。
我要這樣的哥哥。
房門關上,我心虛地拍著胸口:「嚇死我了。」
秦壽悶笑了聲:「剛才不是很能麼,原來你也會怕啊。」
見他笑出來,我懸著的心也落下了。
我抓著他的手,輕輕晃了晃:「哥哥,你別難過,我會陪著你,永遠陪著你。」
剛才我站在他身後,聽著秦大夫的冷言冷語,只覺得憤怒。
但我站出來的那一刻,又消氣了。
有的父母就是不愛自己的孩子,但沒關係啊,我們兩個倒霉蛋相互愛著就夠了。
人世艱難,愛情、友情、親情,能擁有一樣都算幸運。
多年後我回想起來,自己就是從這一刻,不再將秦壽當成仰仗的大哥哥。
我心疼他,憐惜他,就像當年他對我那樣。
25
初三那年寒假,連著下了三天的大雪,我們的屋子本就年老失修,直接被壓塌了一半。
此時,我們擠在小小的廚房裡烤火。
秦壽在火盆上搭了個鐵架,烤著板栗紅薯年糕,我坐在他旁邊,熟一個,我吃一個。
吃飽後我揉著圓鼓鼓的肚子,狀似不經意地說起:「哥哥,等過完年,我就去溫州打工吧。」
秦壽手裡的火鉗一頓,抬起頭,漆黑如墨的眸子緊緊盯著我。
半晌,他沉聲開口:「是不是學累了?初三辛苦,累了就歇一歇。」
我搖了搖頭:「不是,村裡像我這麼大的女孩,要麼去打工,要麼嫁人……」
去年何斌的事情,他家要賠不少錢,老闆娘賣田賣地都還不夠。
後來她在溫州打工的兩個女兒趕回來,一個人拿了六千塊,把錢賠了。
那時候,一頭豬從年頭養到年尾,也就賣三百塊,還不算人工成本。
打那以後,老闆娘一改萎靡不振,從村口走到村尾,坐著也吹牛,站著也吹牛,逢人就說讀書沒用,還不如趁早去溫州打工。
學校里不少同學蠢蠢欲動,有的是自願去的,更多的是被父母逼著去的。
寒假前一天,我同桌拽著我的手說:「常純,我們一起去溫州打工,住一個宿舍,也好有個照應。」
「我要念書……」
「哎,字都認識了,還讀什麼啊。再說,讀書不就為了賺錢嘛,早打工早賺錢才是聰明人。」
很荒唐吧?
但在當時那個窮鄉僻壤里,這話就是至理名言。
讀書是漫長的拉鋸戰,考大學是遙不可及的夢。在這個偏遠落後的地方,祖祖輩輩靠種地伐樹謀生,大多數人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鎮上。
他們等不起,也不願意等。
而我,原本就是為了逃避嫁人才讀書,如今沒了我爸的拳頭,又有秦壽的庇護,讀書也成了可有可無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家裡沒錢了。
26
那次事情後,鄉里又多了三輛拖拉機,運樹也不賺錢了。
秦壽總是早出晚歸,有時甚至大半個月才回來一趟,每次都兩手空空。
所有人都說,秦壽自從把我撿回家,就開始倒霉運。
「啪」一聲,烤熟的板栗炸到地上。
在我以為他要發火時,卻聽他輕笑了聲,一字一頓地說:「好啊,過完年你就去打工吧。」
那一個年,我們過得都不安生。
他像往常一樣照顧我,關愛我,可我還是感覺到他強壓的怒氣,好幾次想要舊事重提,都被他搪塞過去。
終於熬到初五,他帶著我,坐上了去溫州的大巴車。
他直接帶我去了一家服裝廠,廠子很大,既有成人女裝,也做外貿西服。
秦壽對這裡很熟悉,從廠區到工序,從工序到工時再到工資,全都介紹了一遍,天已經黑了。
他帶我去了員工食堂吃飯,晚上讓我一個人住在女工宿舍,還是十二人間。
次日一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出來,就見他站在宿舍樓下,高挑的身材,鋒利的眉眼,惹得進出的女工頻頻駐足。
有個甚至紅著臉上前,不知說了什麼,秦壽不耐煩地抬頭,正好對上我的視線。
他快步走過來,揪著我外衣領子往外走。
一直到了門口,他挑了挑眉梢,氣極反笑道:「怎麼樣,想做哪道工序?我跟這兒經理有幾分交情,你決定好了,今天就能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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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忙抓住他袖子,晃蕩著撒嬌:「哥哥,我錯了,我回去好好讀書,一定考上大學。」
「呦,不知道是誰說的,村裡像我這麼大的女孩,要麼去打工,要麼嫁人……」
他真是氣狠了,三年來頭一次對我冷嘲熱諷。
我慌忙去捂他的嘴,他一邊躲一邊繼續說:「咋了,我又沒耽誤你嫁人發財?」
「秦壽。」
我停了下來,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明明是我錯了,可不知怎麼的,一開口卻哭了:「我錯了……」
他嘆了口氣,替我擦掉顆顆滾落的眼淚:「你看到了,剪線頭最容易,誰都能做,一天頂多賺十塊。鎖眼是技術工,要初中畢業,一天二十。辦公室的會計中專畢業,工作八小時,一個月一千一。」
「常純,職業沒有高低貴賤,但工資和前景卻不同,你還小,聽別人說打工賺錢就信了。」
「可你知道麼,好多人進廠第二天就後悔了,又不得不幹下去,因為他們沒得選。」
「但你不一樣,你有我,這輩子你只管去做想做的事。」
他瞳孔很深,看人的時候顯得很是認真。
我鼻子酸酸的,垂下眼帘輕輕地說:「可咱家沒錢了,房子又倒了——」
他抓著我的手放到自己夾克口袋:「有錢嗎?」
我捏著那一大疊紙幣,驚訝地抬頭。
他乾脆就這樣牽著我的手往外走:「放心吧,你讀書的錢我早就留好了,村裡的老房子倒了就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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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不懂秦壽話里的意思,直到我們回家,他雷厲風行地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他把我們的房子田地都賣了。
第二件,他又是花錢又是找關係,在初中的最後一個學期,把我轉到了鎮初中。
村裡人說秦壽數典忘祖,他媽氣得要從墳里爬出來。
還有人說,其實我被秦壽搞大了肚子,去鎮上不是讀書,而是逃計劃生育。
閒言碎語很多,這一次,我毫不動搖,也毫不在意。
全身心投入最後的衝刺,終於,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市裡一中。
這麼多年,整個玉溪鄉考上一中的只有兩人,一個是我,另一個是秦壽。
這些年我旁敲側擊幾次,他都不肯提錯過高考的原因。
高一報到那天,秦壽送我過去。
在教學樓碰到一個小老頭,他恭敬地打招呼:「林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