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壽趔趄了下:「你……」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那你可得記牢了,不准反悔。」
我盯著他泛紅的耳廓,很輕卻很堅定地嗯了聲。
既然我死了沒人在意。
那就要好好活著,活到我有足夠力量,那時候秦壽要是打我,我也會打回去的,實在不行就像我媽一樣逃得遠遠的。
總歸是,活著好。
大概是我視死如歸的表情太滑稽,秦壽輕笑了聲:「呵,小鬼。」
12
白天去鄉里,我拉扯著弟弟,感覺路好遠,怎麼都走不到頭。
晚上回鄉里,秦壽背著我,感覺路好短,一口氣就到了衛生所。
看病,買藥,掛水,一通忙活下來,天已經大亮。
他又開了一瓶娃哈哈,直接遞到我嘴邊:「喝了睡一會兒,我守著你。」
時隔七年,我又一次喝上了娃哈哈。
睡夢中,我看到一個女孩孤零零地坐在黃土堆上,抱著一瓶娃哈哈,等啊等啊,不知等了多久,等到了一個斷腿的青年。
「嘿,小鬼,你在這幹嘛?」
「我等我媽媽。」
「別等了,你媽不會來了。」
小姑娘固執地搖頭,依舊不肯離開。
青年沒辦法,在對面的高一點的黃土堆上坐下:「得了,老子陪你等。」
……
我猛然驚醒,一睜眼,就對上秦壽漆黑如墨的眸子,身上蓋著他的夾克外套,一股煙草味,不好聞,卻很安心。
「夢到什麼了?全是汗。」
我垂下眼帘,沉默不語。
秦壽嘖了聲,抓著外套往肩上一甩:「不說拉倒,走了。回家。」
「哥哥,我們以前見過嗎?」
夢裡我看清青年的臉,只是感覺他異常熟悉。
秦壽腳步一頓,轉過身,吊兒郎當地吹了記口哨:「小鬼,喜歡哥哥就直說。」
13
我連著掛了三天吊水,又開了一堆藥,看到繳費單的那一刻,我呼吸一滯。
秦壽揉了揉我腦袋:「小鬼,乖乖在家等我。」
等到天黑,秦壽拿著一本嶄新的戶口本回來。
後來我才知道,他拿著繳費單找我爸,又給了兩百塊錢,才遷出我的戶口。
此刻我看著戶口本「與戶主關係」欄中的「妹」,久久出神。
秦壽大口吃著我留的飯,含糊不清道:「你年紀小還不能填老婆,等大了再改。」
「以後在外面,你先叫我哥。」
我小心收好戶口本,剛要收拾碗,被他攔住了:「你快去睡,明天帶你去鎮上買兩套衣裳,後天就開學了。」
我猛地抬頭,不可思議道:「你讓我上學?」
他洗著碗,一臉理所當然:「你這麼小,不讀書能幹嘛?」
「你只管讀,就是大學,老子也供得起。」
我呆呆立在原地,雙眼被眼淚蒙住。
他在衣服上擦乾了手,輕輕按著我肩膀,放軟了語調:「常純,這輩子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別留遺憾。」
我鼻子酸得厲害,問:「那你呢,哥哥,你想做什麼?」
「我啊……」
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挑了挑斷眉:「不告訴你。」
「快去睡吧,小鬼。」
秦壽家只有一間臥房,他把床讓給了我,自己在廚房用門板搭了個床鋪。
那一晚,我躺在秦壽的床上。

所有人都說他是十里八鄉最惡毒的人。
但對我來說,他卻是最最最心軟的神。
14
我如願上了初中,好巧不巧地,又跟弟弟分在同一個班。
有些事情不能深究,我們相差一歲。我爸擔心他在學校受欺負,故意讓我晚一年上學。
小學是帶米蒸飯的,每個周一清早,我都要扛著兩個人的米和柴火,拽著弟弟往學校趕,十多里的山路,從天黑走到天亮。
上學後更不用說了,我就是弟弟的全職保姆,給他洗臉洗腳洗衣服;又是他的貼身保鏢,替他挨揍,給他背鍋。
他就像趴在我身上吸血的螞蟥,甩不走,拔不掉。
就像現在,他一臉愧疚地走到我跟前:「姐,你什麼時候回家?我好想你啊。」
我眼皮都沒抬,冷冷道:「我沒有弟弟,那也不是我的家。」
他白了臉,小心翼翼地抓住我的袖子:「那天我被嚇到了,才不敢說——」
「哎,常福,她是你姐啊?」
「我可聽說了,她偷小賣部的錢,被抓到了還死不承認。」
教室後排坐著幾個男生,家裡條件好,沒考上初中塞了點錢進了我們班,書讀不進去,就想找點事情做。
常福立馬鬆開手,乾巴巴地笑著:「不,不是,同村的,也叫姐姐。」
說完,懇求般望了我一眼,生怕我揭他老底。
他想多了,我珍惜來之不易的讀書機會,只想學習,沒空搭理他。
哪曾想,我不惹麻煩,麻煩還是找上了我。
15
我時不時丟東西,有時候是課本文具,有時候是飯盒水杯。
哪怕我把東西放得再好,課桌上鎖,還是被撬開了偷。
一開始我還想著忍忍,後面實在忍不下去了,我找到帶頭的男生質問:「你幹嘛偷我飯盒?」
對方摸著自己頭髮,故作帥氣:「拿小偷的東西怎麼能叫偷,老子這叫替、天、行、道!」
我氣得發抖,抬手就要打過去。
他側著臉往我跟前湊:「來啊,往這打,你今天敢動老子一下,明天連書都沒得讀,信不信?」
我舉著手,目光掃過班裡同學,有的不懷好意,有的事不關己,就連常福,在對上我的目光之後,也只是慌忙低下頭。
這一巴掌,最終沒有落下。
讀書的機會難得,我不敢,也不能。
走投無路下,我去找了班主任羅老師。
她聽完後喝了口茶水,敷衍地說:「知道了,你回去吧。」
「老師,他們已經影響到我學習了——」
「全班那麼多人,他們只欺負你,是不是該找找自己原因?呵,你偷東西可以,別人拿你東西又不行,好沒道理啊。」
我壓下心頭的委屈,極力讓自己聲音平穩:「羅老師,我沒偷錢。哪怕我真偷錢了,我賠償了,也付出了代價……」
她不耐煩地擺擺手:「別跟我說有的沒的,能讀就讀,不讀……」
她挑剔的目光掃過我的臉,冷笑了聲:「長得不錯,去街上拉生意得了。」
那時候,鄉里的初中教學質量差,教師素質參差不齊。
我家裡條件差,名聲不好,已經做好被忽視的心理準備,卻不曾想,這飽含惡意的話,會從一個人民教師的口中說出來。
16
後面幾天,我的日子越來越難熬。
雖然我極力隱藏,還是被秦壽發現了端倪。
了解事情經過後,秦壽扯下手套一扔:「反了天了!別怕,老子去弄死她!」
我嚇了一跳,趕忙去攔,卻被他一把拽住,拉到了校長辦公室。
秦壽雙手在校長辦公桌上一拍,義正辭嚴道:「老師讓自己的學生站街去賣,這事不給說法,老子就鬧到縣教育局,鬧到市裡,鬧到省廳!」
「老子爛命一條,但誰敢欺負常純,老子跟他拚命!」
校長哪見過這陣仗,趕忙賠著笑臉勸。
最後,羅老師被處分,我們換了個班主任,校長親自帶著我進教室,警告班級後排的幾個男生:「學校是學習的地方,不是聊天扯淡的!還替天行道,先救救你那八分的卷子吧!」
秦壽黑沉沉的眸子掃過後排幾個男生,一個字都沒說,就嚇得他們兩腿戰戰。
放學鈴響,秦壽牽著我的手往回走。
羅老師跑出來,雙眼含淚道:「秦壽,他們說你找了個童養媳,一開始我還不相信,你這樣,怎麼跟高玲交代?」
「交代什麼?她是老子後媽!」
羅老師單薄的身體顫了顫,眼底閃過一抹狂喜:「那我呢,讀書的時候我就喜歡……」
「老子管你喜歡誰!」
秦壽不為所動,語氣陰沉:「再講最後一遍,別到我跟前煩我,更別想欺負常純,不然……」
他走到羅老師跟前,壓低聲音輕輕道:「你聽說過了吧,老子瘋起來親妹都殺。」
最後,羅老師哭著跑開了。
那一天,我看到了秦壽的另一面。
他很兇,卻也很招女人。
17
秦壽把我拽回了家。
他長腿一勾,扯了條長凳坐下,頂了頂腮幫子問:「知道錯沒?」
我耷拉著腦袋,吞吞吐吐道:「知、知道了。」
「錯哪兒了?」
「不該給你惹麻煩,害你生氣……」
「放屁!」
秦壽猛一拍桌子,嚇得我一哆嗦,連脖子都縮回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放軟了語調:「人都是欺軟怕硬,你說說你,連死都不怕,怕他們做什麼?」
「常純,以後不管什麼事都要跟我說,我現在是你哥,以後是你……咳咳,總之,我永遠都是你的依靠。」
我鼻子酸得厲害,伸出手,討好地抱住他:「哥哥,謝謝你。」
秦壽身子一僵,高高抬起了手,過了會兒,生疏卻溫柔地拍著我後背:「別哭了,小鬼。」
「哎,也怪我,要是我早點回來,你就不會被冤枉了……」
秦壽這麼一鬧,班裡沒人再敢欺負我,但也沒人跟我玩。
我樂得清閒,成績也突飛猛進,期末考考了全校第一。
常福拿著成績單,小心翼翼跟著我:「姐,我這次沒考好,爸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