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聽到動靜出來,掃了眼地上的空農藥瓶,嚇得拐杖都扔了:「老天啊,這可是氧化樂果啊……」
全家圍著我痛哭流涕。
我從沒一刻像現在這樣被重視。
此時此刻,死亡不再是一場解脫,而是一種扭曲的復仇。
正當我以為自己贏了,我爸顫顫巍巍起身,絮絮叨叨來回踱步:「救不活了,救不活了,趁早埋了吧。」
奶奶的哭聲一頓,不可置信地抬頭:「老大,你瘋了嗎?囡囡沒死,肉還是軟的!」
我爸白著臉,哆嗦著翻開一本通書,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媽,通書上說了,今天不下葬,就再等三天。」
「囡囡未婚夭折,屍體在家停久了,咱全家都會倒大霉的!」
奶奶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抱著我哭天搶地。
直到我爸一把拽起弟弟,一字一頓道:「媽,我們大人沒事,可小福還小,萬一衝撞了,這輩子可都毀了。」
奶奶的哭聲戛然而止,我閉著眼,感覺一滴熱淚落到我額頭,滾出面龐,流到了我心口。
好涼好涼。
我的心如墜寒冰。
好像過了一世紀,又短暫得像一剎那。
奶奶帶著哭腔,哽咽著開口:「我……去給囡囡……換身衣服換雙鞋。」
08
我爸滿是不耐:「用不著,一床破草蓆裹著,扛到後山埋了了事。」
奶奶扯著我短了一截的袖子,一個勁地哭:「囡囡還這麼小啊,連件好衣裳都沒有,到地下挨餓受凍怎麼辦……」
我爸耐心耗盡,扔了床草蓆到地上,就來搶我。
拉扯間,奶奶慢慢鬆了手。
天徹底黑了下來。
晚風吹拂屋外的竹林,沙沙作響,像是魑魅魍魎惑人的低語。
不知是誰拉亮了燈泡,昏暗的燈光剛落到我身上,又被他們的影子覆蓋。
我躲在巨大的陰影里瑟瑟發抖,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我不敢想,如果真的喝了農藥,就這樣草蓆一卷,潦草下葬。日後有人經過那小土堆,大概會笑著說,常瘸子那女兒偷錢,被抓後喝農藥死了,嘖嘖,跟她那偷人的媽一模一樣……
想著想著,心口一陣刺痛,恐懼的感覺劈天蓋地而來。
我不想死。
更不能就這麼死了。
憑什麼。
冤枉我的、陷害我的人安然無恙,我卻因為這莫須有的罪名,連死都背負著惡名。
我睜開眼,剛要說話,就聽到秦壽吊兒郎當的聲音:「叔,常存沒死呢,眼睛還睜著,說不定能救活。」
奶奶的哭聲一頓,喜極而泣:「對對對,還能救,咱現在就去衛生院。」
我爸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救不活了,救回來了也沒什麼用。快點的,等會兒該下雨了……」
我緊緊抓著奶奶的胳膊,就像抓著最後的救命稻草:「奶,我想活,救我……」
一用力,鮮血又一次從我嘴角流出。
09
兩行熱淚從奶奶面頰划過,她偏過頭,顫抖著唇說:「囡囡,你怎麼這麼傻……這麼傻……幹嘛喝農藥啊……」
她一邊心疼我,一邊狠下心不救我。
我一點點鬆開手,翻身躺在地上,看著蛛網密布的屋頂,絕望就像海浪,一重又一重地拍打在我身上。
直到。
「哭啥,我救你。」
秦壽的聲音響起,吊兒郎當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堅定:「我帶她去衛生所,救不活我再把她埋了。」
我爸臉上驚疑不定:「你……要幹什麼?」
就他之前乾的事情,可不像是善心大發的爛好人。
秦壽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輕手輕腳將我抱起。
「我這名聲也難討老婆,救活了就給我當媳婦,死了我們埋一塊。」
我爸遲疑著答應了。
最後還再三叮囑,真要是救不回來,也不能找他賠醫藥費。
秦壽背起我,一字一頓篤定道:「你放心,從今天起,常純就是我的人。」
他回頭,深邃的目光掃過我爸、弟弟,最後落在奶奶身上。
「不管以後怎麼樣,你們都別來煩她。」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奶奶沙啞的聲音驀然響起:「囡囡……」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
10
夜晚的山路崎嶇濕滑,秦壽寬厚的肩膀一顛一顛,他背上的我心頭一顫一顫。
好幾次想開口,又默默地閉上。
我害怕。
怕他生氣。
怕他反悔。
更怕,他不要我。
結果,怕什麼來什麼。
半路下起了暴雨,秦壽把我放到路邊的涼亭,又從口袋裡掏出一瓶娃哈哈,插上吸管遞給我:「你在這等我。」
熟悉的畫面重現,我仿佛回到了六歲那年。
我媽挑著剛收的稻穀出門,我一路跟著,直到一座涼亭邊。
她遞給我一瓶娃哈哈:「囡囡你乖乖坐著等媽媽。」
那是我第一次喝娃哈哈,甜滋滋的,帶著一股奶香。
小小的我坐在涼亭長椅上,晃蕩著兩條小腿,歡天喜地地問:「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我媽頓了頓,烏青的嘴角掛著僵硬的笑:「等娃哈哈喝光了,媽媽就回來了。」
娃哈哈喝光了,我一次又一次往裡面灌水,等到瓶子沒有一絲甜味,我也收到了我媽的消息。
她改嫁了。
後來,那個娃哈哈空瓶成了我的儲蓄罐,再後來,成了我的農藥瓶。
而在爸爸拳頭下長大的我,再也沒喝過娃哈哈。
如今,我小心避開它,緊緊抓著秦壽的褲腳,仰著鼻青臉腫的腦袋,滿臉討好地問:「哥哥,你要妹妹不?」
「不要。」
「老婆倒是可以考慮下。」
老婆啊。
我嘴角的笑容僵了僵。
我不想當老婆。
像我爸這樣在外面老實巴交的男人,回到家都會打老婆。
愣怔間,秦壽揉了揉我的腦袋:「乖乖等我,別亂跑。」
下一秒,就衝進了暴雨中,一記驚雷在黑夜裡炸開,我嚇得蜷縮成一團,一遍又一遍喃喃低語:「哥哥,我不喝娃哈哈了,可不可以,別不要我……」
求求你,別在救了我後,又一次拋棄我。
11
外面狂風驟雨,我卻渾身滾燙,迷迷糊糊間,一隻冰涼的手覆在我額頭。
「喂,小鬼?說話,不會燒傻了吧?」
我吃力地睜開眼,看到秦壽用嚇鳥的蓑衣將我嚴嚴實實裹好,又一次背著我,衝進了雨簾。
大雨滂沱,我像一葉扁舟,被打得左搖右晃。
往前翻,被他扶正;往後仰,被他拽住。最後,他停了下來,攔腰將我抱到了懷裡。
他全身都濕透了,胸膛卻火熱滾燙。
一邊護著我,一邊罵罵咧咧:「老子上輩子真是欠你的!」
到了後頭,聲音里泄露了一絲哭腔:「常純,你不准死,你要是死了……」
一陣驚雷響起。
後面的話我沒聽清。
許多許多年後,我想起那個淒風苦雨的夜晚,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說的是——
你要是死了,我沒辦法讓你再重生一次。
不知過了多久,雨漸漸停了,我混沌的腦袋也慢慢清醒。
「我答應你。」
我沙啞著開口,秦壽不明所以道:「答應我什麼?」
我趴在他肩膀上,聲音細若蚊蚋:「等我長大了,給你做老婆。」
秦壽趔趄了下:「你……」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那你可得記牢了,不准反悔。」
我盯著他泛紅的耳廓,很輕卻很堅定地嗯了聲。
既然我死了沒人在意。
那就要好好活著,活到我有足夠力量,那時候秦壽要是打我,我也會打回去的,實在不行就像我媽一樣逃得遠遠的。
總歸是,活著好。
大概是我視死如歸的表情太滑稽,秦壽輕笑了聲:「呵,小鬼。」
12
白天去鄉里,我拉扯著弟弟,感覺路好遠,怎麼都走不到頭。
晚上回鄉里,秦壽背著我,感覺路好短,一口氣就到了衛生所。
看病,買藥,掛水,一通忙活下來,天已經大亮。
他又開了一瓶娃哈哈,直接遞到我嘴邊:「喝了睡一會兒,我守著你。」
時隔七年,我又一次喝上了娃哈哈。
睡夢中,我看到一個女孩孤零零地坐在黃土堆上,抱著一瓶娃哈哈,等啊等啊,不知等了多久,等到了一個斷腿的青年。
「嘿,小鬼,你在這幹嘛?」
「我等我媽媽。」
「別等了,你媽不會來了。」
小姑娘固執地搖頭,依舊不肯離開。
青年沒辦法,在對面的高一點的黃土堆上坐下:「得了,老子陪你等。」
……
我猛然驚醒,一睜眼,就對上秦壽漆黑如墨的眸子,身上蓋著他的夾克外套,一股煙草味,不好聞,卻很安心。
「夢到什麼了?全是汗。」
我垂下眼帘,沉默不語。
秦壽嘖了聲,抓著外套往肩上一甩:「不說拉倒,走了。回家。」
「哥哥,我們以前見過嗎?」
夢裡我看清青年的臉,只是感覺他異常熟悉。
秦壽腳步一頓,轉過身,吊兒郎當地吹了記口哨:「小鬼,喜歡哥哥就直說。」
13
我連著掛了三天吊水,又開了一堆藥,看到繳費單的那一刻,我呼吸一滯。
秦壽揉了揉我腦袋:「小鬼,乖乖在家等我。」
等到天黑,秦壽拿著一本嶄新的戶口本回來。
後來我才知道,他拿著繳費單找我爸,又給了兩百塊錢,才遷出我的戶口。
此刻我看著戶口本「與戶主關係」欄中的「妹」,久久出神。
秦壽大口吃著我留的飯,含糊不清道:「你年紀小還不能填老婆,等大了再改。」
「以後在外面,你先叫我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