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悍定定地看著我,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好一會兒,他率先朝樓上走:「我們去書房談吧。」
10
和溫暖的大廳不同,書房的裝修,只剩下冷硬。
我取出口袋裡的絲絨盒子,遞給江悍:「這個,我還給你吧。」
江悍接過,打開。
他的臉部肌肉飛快地抽動,但瞬間又平靜下來,我幾乎要以為是我眼花。
「其實我不太知道該以什麼態度面對你。」我笑了笑,「畢竟我確實不記得你了。」
「但我猜,你要找的人應該就是我。
「歡歡是我的女兒嗎?」
江悍的嘴巴開開合合,卻始終發不出聲音。
於是我又繼續說道:「應該不是吧?雖然我不知道我過去是什麼樣子的人,但如果我有孩子的話,我應該不會自殺才對。
「所以其實我們有過一個孩子,但是沒能活下來,對嗎?
「我去世之後,你領養了歡歡,對嗎?」
江悍只是抿著唇,望著我,眼眶通紅。
「你不必對我道歉,現在的我並不是過去的我,你無須對現在的我道歉。
「只是我現在過得很幸福,我不希望再被一些我不記得的歷史遺留問題影響我現在的人生。」
江悍扯了下嘴角,笑容慘烈。
「你愛淳于玖嗎?」
我堅定地回答:「我愛他。」
「你從沒對我說過這句話。」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是因為,你從不給過去的那個李拾緣,說愛你的機會。」
江悍不再說話。
我想了想,將最後一件物品遞給他。
我的結婚請帖。
11
離開書房時,歡歡恰好打開臥室門,揉著眼睛走出來,嘴裡含糊地念著:「爸爸你在哪兒?」
我站在原地,微笑地看著她。
她看到了我,愣了幾秒,傻乎乎地歪著頭:「媽媽?你回來了嗎?」
我終於想起來,我和歡歡第一次見面,她抱著我的小腿,說的那句話。
她叫我「媽媽」。
江悍緊跟著從我身後走出。
他已經收斂了所有的情緒,微笑著走向歡歡,彎腰抱起她:「歡歡,李阿姨給你送裙子來了,我們去看看吧,你一定會很喜歡的。」
歡歡剛睡醒,稀里糊塗地穿上漂亮的蓬蓬裙,被推到鏡子面前。
我問她:「歡歡喜歡這條裙子嗎?」
她卻沒有看我,只是懵懂地仰頭,看著江悍。
她伸出小手,摸著江悍還未褪紅的眼眶,小心翼翼地問:「爸爸,你怎麼哭了?
「你是不是又難過了?」
江悍勉強笑了笑,卻伸手,抱住歡歡。
他在哭。
我看到他肩膀在不受控制地抖動。
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歡歡的眼眶也迅速地紅了,漂亮的杏仁眼裡蓄滿了淚水。
她無助地望著我,抽噎著:「媽媽……李阿姨……」
她哭的時候,就像用眼淚匯聚成的刀,一刀一刀狠狠地扎在我的胸口。
但我幫不了她。
我不願意做她父親的妻子。
門鈴突兀地響起,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翻騰的酸澀,回神。
江悍狼狽地起身,別過頭,擦去臉上的淚痕。
「抱歉,李小姐,歡歡情緒不太好,我就不送你了。」他啞著嗓子抱起歡歡,「等你婚禮那天,我們會準時出席的。」
我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愣愣地站在原地。
我確實已經做好準備,開始新的過去了。
只是在與江悍重逢之後,每見他一次,心臟的疼痛就會提醒我一次。
我曾經一定很愛他。
愛到卑微,愛到絕望,愛到山窮水盡,走投無路。
所以那麼高的懸崖,我跳下去,卻不害怕。
12
按門鈴的人是淳于玖。
他臉上滿是著急,我毫不懷疑但凡我再晚一秒開門,他能直接把大門砸了。
「怎麼滿頭都是汗?」我取出手帕,踮著腳擦去他額頭的汗珠,「這麼著急做什麼?我又不會跑。」
他抿著唇,一聲不吭地將我抱緊。
力道很重。
沒頭沒尾地,他突然問了我一句:「你會不會怪我?」
我揪著他的襯衣,輕聲回答:「不會哦。」
我永遠不會責怪我的愛人。
13
婚禮前夕,歡歡又開始來找我玩。
她依舊如最初的那樣,乖巧貼心,只是不再每次上門時,都帶著江悍送的禮物。
我有時候會恍惚,如果我真的有這般可愛的女兒,該多幸福。
婚期越來越近,家中的每一個人都很忙碌,但我反而閒了下來。
歡歡說她要送我一份結婚禮物,祝我結婚快樂。
我笑著問她:「你知道什麼是結婚嗎,就要送我禮物?」
「我知道啊,結婚就是遇到了很喜歡很喜歡的人,要一輩子在一起。」歡歡一板一眼,很認真地回答我。
我停下畫畫的動作,扭頭,輕聲地問她:「歡歡,你真的要祝我結婚快樂嗎?」
「是呀。」
「可是我要是結婚了,你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媽媽了。」
她思考了很久,最後朝我燦爛地笑:「沒關係的。
「如果媽媽覺得現在很幸福的話,那不回來也可以的。
「爸爸說,愛一個人,就是她幸福,自己就會幸福。」
她送了我一幅畫。
稚嫩的筆觸,潦草的線條。
她指著畫中央的小人說這是我。
她說我的身邊有大樹,有鮮花,有小草,有可愛的小貓,還有大大的房子。
她希望我一輩子都幸福快樂。
14
婚禮當天,來了不少賓客。
我的原意其實不希望辦得太隆重,一家人小聚就好。
但淳于玖說自己這輩子就結一次婚,別的新娘子有的,我也要有。

不僅要有,還要最高調、最隆重、最珍貴。
婚紗照拍的是中式,因為我小小的心機,我一直沒讓淳于玖看到我穿白色婚紗的樣子。
所以他終於看到的時候,哭得很慘。
一開始大家都在笑,連司儀都在打趣。
但後來他哭得實在太慘,大家就開始手忙腳亂地找紙巾給他擦眼淚。
淳于玖一面擦淚一面瓮聲瓮氣地質問我:「你是不是就是想看我哭?」
我含笑看著他,坦然承認:「是啊,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哭。」
歡歡作為我們的花童,拎著小花籃,一路走,一路撒花。
最後,她牽著我的裙擺,走到淳于玖面前,費力地仰著腦袋,可愛的臉蛋上全是嚴肅:「玖叔叔,你要對她很好很好,知道嗎?」
淳于玖擦乾眼淚,也嚴肅地承諾:「我保證,會一輩子對她好。」
歡歡的小臉上露出一點笑容,可是轉頭一看到我,她終於再也止不住眼淚,「哇哇」大哭。
於是一群人又開始哄小孩。
江悍在混亂之中把歡歡抱走,隔著喧鬧的人群,我對他輕輕頷首。
淳于玖用力地握了下我的手。
我立刻收回視線,眼底只容得下他一人。
漫長的儀式結束,又是拍照環節。
歡歡終於被哄好,江悍抱著她過來,問我,能不能拍張照。
我扭頭看著淳于玖。
「拍吧。」
於是我整理好裙擺,和江悍站在一起,隔著禮貌的距離,一起看向鏡頭。
他懷裡抱著還有些抽泣的歡歡,小姑娘明明鼻尖還通紅著,卻還是伸出手指頭,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又可愛又難看的笑容,比了個「耶」。
拍完了,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問我:「能不能再拍一張?」
她掙扎著從江悍懷中跳下來,一手牽著江悍,一手牽著我:「這個樣子,再拍一張,好不好?」
我終究還是軟了心腸,忍下鼻酸,點頭:「好。」
於是,對著鏡頭,又拍了一張。
婚禮結束之後,婚慶先將現場所有的原片打包先發給我,說精修的還要再等一等。
這個壓縮包里有幾千張照片。
但唯獨,沒有這兩張。
我輕輕地鬆了口氣。
15
婚後不久,整理禮金的時候,一份特殊的禮金被送到我面前。
署名是江悍。
說禮金似乎不太恰當,因為他送的不是紅包。
而是他的一半身家。
淳于玖對此很是嗤之以鼻:「誰還沒有點家產了?而且他這是在噁心誰呢?這才一半身家吧?我可是結婚之前就把我所有家當都交給我老婆保管了!
「退回去!這些必須退回去!」
我攔住他:「算了,留下吧。」
淳于玖就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留下?」
「歡歡以後也要結婚啊。」我笑眯眯地說,「我很喜歡她,要給她準備厚厚的嫁妝,多多益善嘛。」
淳于玖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勉強同意。
但他還是表示離歡歡長大還有幾年,他這幾年也可以給歡歡掙下豐厚的嫁妝。
我發現,淳于玖確實很討厭江悍。
但對於歡歡,他倒是很和善,並且表示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自己也能有這樣可愛的女兒。
「不需要很聽話,不需要很乖巧。驕縱也可以,任性也可以,只要像你就行。」
16
我和淳于玖結婚後不久,對面那棟別墅又開始搬家。
江悍的事業版圖本就不在這裡,他之所以突然搬過來,明面上是為了拓展公司業務,但實際的原因,大家心裡都有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