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氣氛有點冷硬,於是又笑著對江悍說:「我和淳于玖很快就要結婚了,江先生到時候記得來參加婚禮啊。對了,我正好缺一個可愛的小花童,歡歡到時候可以來做我的花童嗎?」
6
那個傍晚,淳于玖和江悍私下聊了很久。
淳于玖說,是工作的事情,有個合作,他想和江悍談談。
聊完了,正好是晚餐時間,我便邀請父女倆留下來用餐。
淳于玖照例坐在我身邊,一邊用餐一邊和我說話。

他以前是遵循食不言、寢不語的,但我失去記憶之後,因為大腦一片空白,那段時間一直過得渾渾噩噩。
他為了逗我開心,慢慢就變得話多了。
我和他分別多日,其實很想膩膩歪歪地靠在一起咬耳朵,但顧及家中有客人。
況且歡歡眼神炯炯地盯著我,在小孩子面前,我也要有點大人的臉面呢。
所以我只是悄悄地踢了他一腳,讓他別只顧著和我說話,好好招呼客人。
淳于玖微微撇了下嘴,哀怨地看我一眼,這才正經起來,和江悍聊起公事。
我見父女倆的胃口都不太好,便問是不是不合胃口。
「我胃不好,家中飲食向來比較清淡。」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剛剛廚房做飯,我忘記吩咐他們了。」
江悍回答:「不是,飯菜都很好。對了,一直忘了問,你們婚期具體是什麼時候?」
「六月九號。」
還有整整一個月。
若不是為了趕在婚禮前將手頭的工作告一段落,淳于玖這次也不會出差這麼長時間。
用過晚餐,江悍抱著歡歡回家。
她趴在江悍的肩上,巴巴地看著我。
我總覺得歡歡今天情緒有點低落,有點不放心,就問歡歡要不要帶阿圓回家。
她很喜歡阿圓,希望這樣能讓她開心一點。
但歡歡只是沉默地搖搖頭。
「我們走了。」江悍對我略一頷首,轉身離開。
身後,淳于玖摟住我的腰肢,語調發酸:「怎麼,捨不得啊?」
「怎么小孩子的醋你也吃?幼稚。」我笑起來,刮刮他的鼻頭。
淳于玖眉毛鼻子都皺起來,憤憤地「哼」了一聲,將我打橫抱起來,不顧我的笑罵,大步上樓。
眼角餘光里,江悍的腳步似乎停駐了一秒。
但他始終沒有回頭。
7
晚上,淳于玖將我抱在懷裡。
我問他:「心情不好嗎?」
「嗯,心情不好。」
他在我面前向來坦誠。
於是我問他:「那我要怎麼做,你心情才會好?」
他悶悶地將我又抱緊了一點:「說愛我。」
我溫柔地撫摸他的腦袋,一下一下,語調輕緩:「淳于玖,我愛你。」
「說你永遠不會離開我。」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李拾緣永遠不會離開淳于玖。」
他這才滿意地抱著我,沉沉地睡去。
他這段時間確實很辛苦,眼眶下的青紫肉眼可見。
我等他徹底睡熟了,才輕輕地從床上起身。
拉開抽屜,從角落裡又翻出那枚戒指。
我是個沒有過去的人。
我有時候會很鮮明地感知到,我的靈魂並不完整。
和淳于玖在一起的這幾年,我的靈魂充滿色彩。
我有愛人,有熱愛的事業,有可愛的寵物。
可我另一半的靈魂,始終殘缺。
它空落落地矗立在那裡,不管我什麼時候回頭,都靜靜地提醒我,或許我的過去,滿是不堪。
可我那麼期盼著和淳于玖的婚禮。
我想要徹底圓滿。
所以我終於打開電腦,在搜索欄輸入兩個字。
江悍。
8
網上有很多江悍的生平。
他是優秀的企業家,求學經歷和工作履歷清清楚楚。
可他的私事,卻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
他有一個女兒,捧在手心,如珠如寶。
可外界甚至不知道他已婚。
我翻遍了八卦論壇,這裡面就精彩得多,說什麼的都有。
有說江悍早就結婚了,證據是他早年曾被拍到無名指戴著戒指。
有說他有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所以單身至今。
論壇下方有關聯消息,我無意間點進去,是一則落難新聞。
四年前,南山有人跳崖失蹤,但屍體至今下落不明。
我正疑惑這則新聞怎麼會和江悍關聯到一起,就看到一張模糊的圖片。
圖片里,高大的男人身形踉蹌,被兩個警察扶著,幾乎站立不穩。
他衣著凌亂,臉上只剩絕望。
這個男人,像極了江悍。
底下有人留言,問照片上的男人是不是江氏的領導人。
有人說是,有人說不是。
我又翻了翻,發現跳崖的是名女性,身份不明。
我想起江悍告訴我,他對他的妻子,不配說「愛」這個字。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底是細碎的悲傷。
並不濃厚壓抑。
可是這些悲傷就像裂痕,布滿了他的全身。
痛得他聲音嘶啞,手指蜷曲。
我關了電腦,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其實我想知道江悍的私事,大可不必通過這種方式。
淳于玖一定很清楚。
但就這樣吧,知道這些,就夠了。
9
我開始滿心歡喜地準備婚禮。
歡歡有幾天沒有上門來玩,我有點擔心。
但江悍說我婚期在即,瑣事繁多,就不讓她過來打擾我了。
但是他同意讓歡歡做我的花童。
我興致勃勃,抽空為歡歡設計了漂亮的小裙子,讓人抓緊時間製作出來。
淳于玖仍是語調泛酸:「你給她設計小裙子,那怎麼不給我設計西裝?」
「怎麼老是和小孩吃醋?」我笑他小氣,「以後我們要是有寶寶了,你怕是得浸在醋罈子裡了。」
淳于玖抱著我,哼哼唧唧的。
他近來總是這樣,有點缺乏安全感的模樣,全然不復往日的運籌帷幄。
我疑心他是不是有婚前焦慮,只能加倍地對他好。
花童的禮裙做好那天,淳于玖恰好有事,去了公司。
我將小裙子看了又看,很是滿意,實在一刻都等不了,迫不及待地想看歡歡穿上。
只是臨出門前,我想起那枚戒指,於是又轉身上了樓。
有些過去我不記得了,那就把它還給,還記得的人吧。
江悍今天沒有上班,他給我開門時,臉上還帶著兩分驚訝。
我舉起手中的裙子,笑眯眯地問:「歡歡在嗎?」
「在。」他側身讓我進去。
這是我第一次踏足江家的大門。
小區的別墅構造大同小異,但江家的裝修和我家截然不同。
這裡處處都是小孩子生活的氣息,所有尖銳的物品都被柔軟的棉布仔細地包裹了尖角。
地上鋪了厚厚的地毯,到處都散落著歡歡的玩具。
很溫暖。
江悍說:「歡歡剛好在午睡,我叫她起來。」
「不著急的。」我轉身看他,笑著說,「我有些話,想和江先生聊聊。」
江悍定定地看著我,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好一會兒,他率先朝樓上走:「我們去書房談吧。」
10
和溫暖的大廳不同,書房的裝修,只剩下冷硬。
我取出口袋裡的絲絨盒子,遞給江悍:「這個,我還給你吧。」
江悍接過,打開。
他的臉部肌肉飛快地抽動,但瞬間又平靜下來,我幾乎要以為是我眼花。
「其實我不太知道該以什麼態度面對你。」我笑了笑,「畢竟我確實不記得你了。」
「但我猜,你要找的人應該就是我。
「歡歡是我的女兒嗎?」
江悍的嘴巴開開合合,卻始終發不出聲音。
於是我又繼續說道:「應該不是吧?雖然我不知道我過去是什麼樣子的人,但如果我有孩子的話,我應該不會自殺才對。
「所以其實我們有過一個孩子,但是沒能活下來,對嗎?
「我去世之後,你領養了歡歡,對嗎?」
江悍只是抿著唇,望著我,眼眶通紅。
「你不必對我道歉,現在的我並不是過去的我,你無須對現在的我道歉。
「只是我現在過得很幸福,我不希望再被一些我不記得的歷史遺留問題影響我現在的人生。」
江悍扯了下嘴角,笑容慘烈。
「你愛淳于玖嗎?」
我堅定地回答:「我愛他。」
「你從沒對我說過這句話。」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是因為,你從不給過去的那個李拾緣,說愛你的機會。」
江悍不再說話。
我想了想,將最後一件物品遞給他。
我的結婚請帖。
11
離開書房時,歡歡恰好打開臥室門,揉著眼睛走出來,嘴裡含糊地念著:「爸爸你在哪兒?」
我站在原地,微笑地看著她。
她看到了我,愣了幾秒,傻乎乎地歪著頭:「媽媽?你回來了嗎?」
我終於想起來,我和歡歡第一次見面,她抱著我的小腿,說的那句話。
她叫我「媽媽」。
江悍緊跟著從我身後走出。
他已經收斂了所有的情緒,微笑著走向歡歡,彎腰抱起她:「歡歡,李阿姨給你送裙子來了,我們去看看吧,你一定會很喜歡的。」
歡歡剛睡醒,稀里糊塗地穿上漂亮的蓬蓬裙,被推到鏡子面前。
我問她:「歡歡喜歡這條裙子嗎?」
她卻沒有看我,只是懵懂地仰頭,看著江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