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叫你當初丟下我跑了,如今活該被我看笑話。」
「別想為了不出糗,難受也故意忍著。」
「不可以,我告訴你,不可以。」
「你欠我的,你活該被我看到所有慘狀。」
「你活該的。」
他嘆了一口氣。
最後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我也是。」
14.
他堵住了我所有的藉口。
我嘴巴張開又合上,囁嚅了許久。
最後憋出來一句:
「你要看就看吧。」
「明天許醫生來了,看你怎麼辦。」
我把被子刷地一下掀過頭頂。
整個人團成一個球。
江樹在和丁愛愛聊天。
江樹不愛說話,但聊天很有技巧。
總是一個輕巧的提問,丁愛愛就像倒豆子般把什麼都說了。
而在這樣吵鬧的聲音里,我竟然睡著了。
近一年來,最踏實的一覺。
可惜,副作用來勢洶洶。
我被劇烈的灼燒感喚醒。
「嘔……」
我抱著床邊的垃圾桶,吐了個昏天黑地。
熊耳帽也順勢掉在了地上。
我的眼前一片虛幻。
甚至懷疑剛才看到江樹是否是幻覺。
精神力遠沒有人想像中強大。
尤其是在生病的時候。
幻覺總是會悄無聲息地滲透。
江樹輕拍我的後背。
吐完後,又在我手裡塞了一杯溫開水。
我微微抬眸看他。
視線疲軟,聲音顫抖:
「你真的不能滾蛋嗎?」
他沒說話,只是掐住我的下巴,把水灌進我嘴裡。
好兇殘……
15.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熊耳帽。
一手帽子,一手垃圾桶,鑽進了洗手間。
我看著灑在床邊的暖黃色的陽光。
這才意識到,原來已經是傍晚了。
這一覺睡得太沉,讓我失去了對時間的掌握。
丁愛愛的床鋪空著。
隱約聽見她的笑聲從走廊傳來。
她是我們病房裡住院時間最久的一個,也是最活潑的一個。
醫院裡每個科室的醫生她都認識。
是我心裡的社交之王。
八年前第一次發病時,我也這樣。
只覺得,伸手不打笑臉人。
只要我足夠樂觀,上帝就不忍心收了我去。
但可能是我笑得不好看。
上帝以為我是在挑釁他。
於是,我更倒霉了。
床頭的手機嗡嗡響了兩聲。
我伸手去夠。
摸到那輕薄的,沒有手機殼的觸感時,我就意識到不對勁。
可眼睛卻十分迅速地看清了螢幕上的內容:
「許醫生多好的姑娘,家境好、事業好、長相好,你到底還想要什麼?」
「江樹,你既然回了家,就要擔起家族的責任。」
「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玩一玩還行,別想娶進門。」
好吧,第一眼不是故意的。
但剩下兩眼,就不能用巧合來解釋了。
「許醫生」這三個字一瞬間奪走了我的視線。
讓人忍不住不好奇。
人好奇是天性。
真的不是我忘不掉江樹。
好吧,我就是忘不掉。
說好要老死不相往來,結果被三言兩語說服,心安理得地接受人家的照顧。
這簡直……
太討厭了。
16.
江樹很快回來。
我面對著牆壁,聽到腳步聲緩慢靠近。
最後停在我床邊。
身側微微一陷。
被角用力地掖了下去。
我聞到一股熟悉的皂角香。
高中時,江樹的身上總是這個味道。
他從小沒有父母,被姥姥姥爺帶大。
老一輩養大的小孩,身上帶著一種老式桃酥般的踏實感。
「你手機剛才響了,我不小心看了兩眼。」
他很輕地應了一聲,然後才拿起手機確認。
我本意是想道歉。
沒想到會得到他的解釋。
「我回江家了。」
剛才看到「江富」兩個字的時候我就猜到了。
確實令我有些意外。
畢竟他那個渣爹的「英雄」事跡,甚至上過全市新聞。
江家最開始是開藥材鋪的。
後來在醫療衛生領域越干越大。
江富是江老爺子的獨子,年輕時叛逆,和江樹的母親校園戀愛。
沒多久,就有了小江樹。
江樹一歲那年,江富出軌自己舅媽。
兩歲那年,試圖把江樹從十樓丟下去,被鄰居制止後進了監獄。
八歲那年,江林兩家聯姻。
那場盛大婚禮,登上當地晚報。
隔天,傳來江樹母親在家自殺的消息。
江樹說他討厭愛情。
愛情荒唐又虛幻。
讓人無畏,也讓人無知。
可後來,他對我動心。
我卻選擇丟下他,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我想,如果讓他評選這輩子最恨的人。
一個是我,另一個就是江富。
可此時,他坐在我的床前,手機里躺著江富的簡訊。
誰也猜不透,這八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似乎也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
只說了這一句,便再次沉默下來。
我又等了很久。
等到丁愛愛都回來了,他還是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
不解釋就算了,說又只說一半。
擺明了是在利用我的好奇心。
我還偏不問。
被子一掀,又鑽了進去。
17.
之後的幾天,江樹真如他所說,老老實實地做起了護工。
每次吃過藥之後,胃裡都會翻江倒海地難受。
即使打了止吐針也沒有好轉。
他在病房裡轉了一圈。
第二天,我的床頭多了一摞益智玩具。
七巧板、魯班鎖、魔方……
「轉移注意力,有用。」
我拿起魔方轉了兩下後,抱著垃圾桶吐了起來。
半個小時後,魔方連一個面都沒拼好。
我惱羞成怒把魔方一丟,被子一蒙:
「我是小孩子嗎?」
「如果真的需要轉移注意力我可以玩手機。」
「你沒事就滾好嗎?」
當然是不好的。
他把我從被子裡挖出來。
一邊嫌棄,一邊教我拼魔方。
一個上午,只拼完兩層。
他長嘆一口氣,下午繼續。
高中時,他都沒有這麼耐心。
當人快死了的時候,周圍的一切都會變得很包容。
18.
因為有他在,我甚至沒辦法溜出去看墓。
這期間,我還見過兩次許醫生。
兩個人並肩站在我床前,對著我的病歷指指點點。
這畫面甚至不能用奇怪來形容。
簡直是詭異。
我尷尬得腳趾抓地。
許醫生一臉欣慰。
更詭異了。
周一早上,距離使用新藥已經過去一個禮拜。
張醫生、王醫生、許醫生……
認識的不認識的醫生,像是開會一樣齊聚我的床前。
江樹穿著 T 恤和短褲,像是異類一般站在其中。
醫生問:「最近的新藥,感覺怎麼樣?」
我點點頭,「還行。」
「嗯……指數確實好了一些。」
「這個藥可以繼續用。」
江樹雙手抱胸,一副很專業的樣子:
「她每天都會吐,食慾也不太好,最近兩天幾乎都沒怎麼吃東西。」
說著,他快速掃過我床頭柜上幾乎沒動過的白粥。
嘆了一口氣後,從柜子里取出小罐酸蘿蔔。
我接過筷子,立馬得意起來。
冷哼一聲,好像在說:
看,我果然還是能輕鬆拿捏你。
可一抬頭,對上許醫生眼睛後冰冷的視線。
我立馬清醒。
意識到江樹只是可憐我才會照顧我。
我們不是可以彼此撒嬌的關係了。
我埋下頭,很輕地說了聲對不起。
19.
醫生離開時,江樹也跟著一起走了。
當著許醫生的面,他揉了揉我光禿禿的腦袋:
「別亂跑,我很快就回來了。」
驚得我一身雞皮疙瘩。
蹭地一下把腦袋縮了起來。
像是個靈活的老王八。
「你……你別動手動腳的。」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我。
許醫生的視線在我倆身上轉了一圈。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等到病房門關上。
我忍不住拉著丁愛愛問:
「你有沒有覺得,這個世界好像瘋了。」
她掐了顆草莓進嘴裡,嚼嚼嚼:「這個世界早就瘋了,你為什麼今天才發現?」
「江樹啊!你不覺得他很不對勁嗎?人家醫生查房,他幹嘛要跟著?還在後面裝模作樣地點頭,顯得好像很專業的樣子。」
丁愛愛微眯著眼,上下打量我。
然後反問道:
「你不會不知道江樹是益生集團的大老闆吧?」
「不會吧不會吧?」
我:「……」
「哈哈,開什麼玩笑,江樹明明是墓園……」
話說到一半我愣住了。
江家就是做醫療的。
如果江樹回到江家,真的只會做一個墓園的小老闆嗎?
我拿出手機,在搜索欄里輸入「江樹」的名字。
姓名:江樹。
職位:益生集團總裁|董事。
……
我啪地一下反扣手機。
感覺後背一陣發麻。
為什麼?
未成年時期的一段戀愛,真的值得他做到這種程度嗎?
我很希望這就是事情真相。
但我畢竟不是十八歲了。
這種霸道總裁愛上病弱的我,這種美夢,我早就不會做了。
20.
江樹此時推開門走進來。
他拿著一份藥。
擰開熱水壺的蓋子,倒在陶瓷水杯。
吹了兩下。
確定溫度適宜後,遞給我。
我伸手接過。
但沒有第一時間吃藥,而是仰頭看他。
「你為什麼要照顧我?」
他語氣平靜,「來看你笑話。」
我依舊問:「你為什麼要來?」
他挪開視線,嘆了口氣,托著我的手腕,往上抬了抬。
「先吃藥。」
我固執地、堅決地、不達目的不罷休地看著他。
紅著眼。
緊緊咬著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