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藥物的副作用席捲而來。
病房裡迴蕩著我的嘔吐聲。
黑暗裡睜開幾雙眼。
很快又沉了下去。
這樣的聲音每天都在這個病房裡迴蕩著。
今天是你,明天是他,沒什麼區別。
而在痛苦之後。
我盯著天花板,陷入了一種莫名的情緒。
胸口酸麻。
在寂寞中又夾雜著恐慌。
就這麼睜眼到天明。
天光微微亮起時,病房裡的那扇小窗像是一幅畫。
窗外是樹影、蟬鳴和鳥叫。
或許是我一夜沒睡,出現了幻覺。
我竟然還聽到了江樹的聲音。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我還清醒著,就做起了白日夢。
可那聲音竟然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病房門的小窗子上,一閃而過他的臉。
原來,這不是幻覺。
我以為他會推開門走進來。
緊張得攥緊了被角。
可他就這麼匆匆走過。
我鬆了一口氣之餘,還感到一絲淡淡的失落。
10.
醫生護士們正在交班。
其他病房也有人已經醒了。
我趴在門邊小心翼翼地朝外面探出腦袋。
看到江樹站在醫生值班室門口,笑著給一位女醫生遞上早餐。
許醫生是血液病的專家。
年紀輕輕就當上了 S 大醫學院的副院長。
兩個人並肩朝外面走去。
動作親昵。
「那男的又來了?」
丁愛愛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
嚇得我呼吸一滯。
差點離開這個美麗的世界。
「那男的來過很多次嗎?為什麼我之前沒見過?」
「他每次都是早上交班的時候來,那時候你還沒醒呢。」
我盯著他們倆消失的地方深深看了一眼。
又問:
「他和許醫生是什麼關係?」
「不知道,大機率是男女朋友吧,要不然那男的為什麼總來接她下班?」
想想也是。
江樹那麼優秀的人,怎麼可能沒有女朋友呢。
只是親眼看見,還是難掩失落。
「那人你認識?」
我想了想才回答:「高中同學。」
丁愛愛一副看穿一切的眼神,「只是同學?」
「他該不會就是那位『只是朋友』吧?這麼可憐?」
都說慧極必傷。
丁愛愛或許就是太聰明了才會生病。
不僅聰明,還很沒情商。
「你看出來了不能委婉點說嗎?」
她翻了個白眼,「我都快死了,哪來那麼多時間委婉。」
我:「……」
雖然話糙理不糙。
但這也太糙了吧。
11.
江樹走後,醫生也剛好查房到我們這間。
他看了眼我的狀態,有些生氣。
「宋燦,你知不知道自己是病人?」
「昨晚沒睡覺做賊去了?」
我不知道他怎麼看出來的。
醫生都好像擁有超能力。
我心虛地低頭挨訓。
最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醫院和益生醫療公司建立了合作。
一款剛剛經過臨床試驗的新型特效藥,醫院的病人可以優先使用。
效果不錯,但副作用很大。
我雙手懷揣在胸前,半眯著眼抬頭看他。
沉吟數秒後,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要錢嗎?」
「我可沒有多少錢了,不想浪費在嘗試新藥上。」
說著,還從床頭抽屜里拿出一沓墓園宣傳單:
「正好張醫生幫我看一下,這幾個墓園哪個風水比較好。」
張醫生臉色鐵青。
「宋!燦!」
我一把將宣傳冊塞進被子,裝作一切都沒發生。
「哈哈,我開個小玩笑。」
張醫生深吸一口氣:
「醫療援助,不用你的錢,你就放心吧。」
「給你家人打個電話,之後的幾天可能會比較辛苦。」

我敷衍地應了一聲。
12.
等醫生走後,我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裡。
自我病情復發後,就沒再見過我的父母。
前兩天看到他倆在朋友圈曬娃。
當然曬的肯定不是我這個成年多年的病娃娃。
其實我不怪他們。
反而很感激他們賠了我這麼久。
最後還給了我一大筆錢。
至於找個護工,這更是不可能的。
我現在的每一筆錢都有大用。
反正就算找了護工也不可能幫我受罪。
還不如自己抗一抗。
聽到丁愛愛的驚呼聲。
我掀開被子一角探出頭。
江樹?
用力眨了幾下眼。
還在。
這不是我的幻覺。
逃跑已經來不及了。
我只能化成一隻孤獨的鴕鳥。
再次躲進了被子裡。
「宋女士需要護工嗎?」
「我免費。」
丁愛愛語氣興奮地替我回答:「她要。」
13.
江樹就這麼坐在了我床邊。
丁愛愛甚至貢獻出了自己偷藏的草莓奶。
我又帶上了自己的小熊帽子。
掩耳盜鈴般認為,只要這樣,就可以讓他忘記剛才看到的那顆光頭。
「你怎麼來這兒了?」
「路過。」
路過?
接女朋友也叫路過?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他正在削蘋果。
蘋果皮長長一條。
一端在他指尖,另一端已經落進垃圾桶里。
聞言,頭都沒抬地回答道:「我沒有那麼閒。」
怪不得電視里,看望病人都愛削蘋果。
紅潤潤的果皮轉著圈地從指尖落下,確實很漂亮。
「那你來幹什麼?」
他抬眸看我。
那眼神和看傻子也沒什麼分別。
高中時,我每次問他很簡單的題目時,他就會這樣看著我。
可是,這之後會緊隨其後一聲無奈的笑。
這一次也一樣。
「我郊遊。」
「我度假。」
「我做慈善。」
蘋果切成很小的一塊,裝在袋子裡,遞到我手邊。
我低頭看了一眼。
莫名其妙。
真是莫名其妙。
明明早就分開了。
明明當初鬧得那麼僵。
明明現在也在說著難聽的話。
明明有了女朋友。
明明……不該再見面。
可他對我好。
我還是會想哭。
我在心裡譴責自己的卑劣。
同時用眼睛深深地勾勒他。
昨天見面時還沒有,今天眼下就已經出現了很深的青黑。
許是一夜未眠。
怪不得張醫生能一眼看出我沒睡覺。
原來這麼明顯。
我抬手,把蘋果掃到地上。
「誰要你的施捨。」
「你以為這樣能彰顯得你人品高尚嗎?」
「可笑。」
「我男朋友馬上就來了,你快滾。」
江樹的臉上沒有窘迫。
他甚至像是沒聽見我說話。
依舊自顧自地忙著自己的事。
把床頭的鐵皮櫃擦了。
行軍床放在一邊擺好。
又在我手邊掛了一個小夜燈。
「江樹!你聽到沒有?」
「我倆只是高中同學,你做得再多我也不會念你的好。」
「你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他終於朝我看過來。
眉眼幽深,帶著怨念。
拉起我的被子,用力地掖了掖。
「這是你的報應。」
「誰叫你當初丟下我跑了,如今活該被我看笑話。」
「別想為了不出糗,難受也故意忍著。」
「不可以,我告訴你,不可以。」
「你欠我的,你活該被我看到所有慘狀。」
「你活該的。」
他嘆了一口氣。
最後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我也是。」
14.
他堵住了我所有的藉口。
我嘴巴張開又合上,囁嚅了許久。
最後憋出來一句:
「你要看就看吧。」
「明天許醫生來了,看你怎麼辦。」
我把被子刷地一下掀過頭頂。
整個人團成一個球。
江樹在和丁愛愛聊天。
江樹不愛說話,但聊天很有技巧。
總是一個輕巧的提問,丁愛愛就像倒豆子般把什麼都說了。
而在這樣吵鬧的聲音里,我竟然睡著了。
近一年來,最踏實的一覺。
可惜,副作用來勢洶洶。
我被劇烈的灼燒感喚醒。
「嘔……」
我抱著床邊的垃圾桶,吐了個昏天黑地。
熊耳帽也順勢掉在了地上。
我的眼前一片虛幻。
甚至懷疑剛才看到江樹是否是幻覺。
精神力遠沒有人想像中強大。
尤其是在生病的時候。
幻覺總是會悄無聲息地滲透。
江樹輕拍我的後背。
吐完後,又在我手裡塞了一杯溫開水。
我微微抬眸看他。
視線疲軟,聲音顫抖:
「你真的不能滾蛋嗎?」
他沒說話,只是掐住我的下巴,把水灌進我嘴裡。
好兇殘……
15.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熊耳帽。
一手帽子,一手垃圾桶,鑽進了洗手間。
我看著灑在床邊的暖黃色的陽光。
這才意識到,原來已經是傍晚了。
這一覺睡得太沉,讓我失去了對時間的掌握。
丁愛愛的床鋪空著。
隱約聽見她的笑聲從走廊傳來。
她是我們病房裡住院時間最久的一個,也是最活潑的一個。
醫院裡每個科室的醫生她都認識。
是我心裡的社交之王。
八年前第一次發病時,我也這樣。
只覺得,伸手不打笑臉人。
只要我足夠樂觀,上帝就不忍心收了我去。
但可能是我笑得不好看。
上帝以為我是在挑釁他。
於是,我更倒霉了。
床頭的手機嗡嗡響了兩聲。
我伸手去夠。
摸到那輕薄的,沒有手機殼的觸感時,我就意識到不對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