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氣氛低沉,誰也沒說話。
我一邊忙著跟同學叔叔周旋聊天,一般向人打問著周邊村子的情況。
因為一直忙著,再加上又急又氣,頭上的血都乾涸凝結了,大冬天的,額頭甚至還殷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見我這樣,我爸重重的嘆了口氣,悶聲抽大煙,吐出個濃白的煙圈。
「兒啊,是我對不起你啊!」
我一愣。
他繼續道。
「白天的時候,你不是出去散心了嗎?你媽收拾家,從枕頭底下翻出來那個什麼合同,還以為你有用,就放在茶几上,準備等你回來給你。」
「可你一直不回來,正好村長過來找你有事兒,進門打眼就看到那張紙了,他面色不好的帶走了,我還以為怎麼了,沒想到……」
我瞠目結舌,怎麼也沒想到,他居然是以這樣一種狗血的方式發現的。
而現在他倆已經夠自責了,我也沒有指責他們的理由,誰讓他們不識字呢?
兩個人加起來連一二三四都夠嗆認明白,自然不會覺得那合同是什麼重要的事兒。
我搖搖頭。
「算了,就這樣吧。」
不然還能怎麼辦呢?
10
夜裡,我們正熟睡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陣巨大的玻璃碎裂聲。
我從夢中驚醒,打眼看見月光下兩個黑色的身影嗖的一聲溜走了,熟悉的「快跑」聲還在院裡迴蕩。
本來溫暖的家瘋狂的灌進來寒風,玻璃上碩大的洞好像在提醒我,這就是我為村裡人辦事的代價。
「咚」的一聲,裹著羽絨服的爸爸打開了我臥室的燈,看著這碗口大的洞忍不住怒了。
「哪兒來的王八羔子們,竟然砸到了我們的頭上!你等著,我把他們抓回來……」
我笑了笑。
「你那老胳膊老腿的,追誰啊?我都追不上人家,你追個什麼勁?砸就砸了吧,明天找什麼東西補上就行了。」
看我的樣子,我爸突然泄力了,坐在我床邊道。
「我現在才知道自己錯了,我這是硬生生給你攬了個屎盆子往你身上扣啊!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翻了個身。
「別說這麼多了,等過幾天事情解決了我就回城裡去了,你們要是能住就在村裡住,要是不能住就跟我一起進城。」
「不過我想,因為這件事的關係,他們大概也容不下你和我媽了。」
我爸當即拒絕了我,自己唉聲嘆氣走了。
他不明白,人心向背。
現在在村長的挑唆下,我家簡直跟其他家就站在黑白對立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人家哪能容得下我們?
第二天,我一大早趁著晨霧籠罩就去了隔壁村子,田埂上一望無垠,橘子樹葉子都掉光了,仿佛沒有結果兒似的。
在村口打聽了半天,我就直奔村長家,開門見山就要跟他談合作的事兒。
起初他還有些抵抗,聽都沒聽完就告訴我他們這裡的橘子已經賣掉了,沒有什麼能給我的。
我不信。
在聽到我 4 塊收時,他語氣軟了點,半信半疑的看著我,仿佛在問我到底是誰,哪來的渠道。
事到如今也不能隱瞞了,我直接將前因後果都告訴了他。
很顯然,他比我們村長聰明多了,對這些「灰色收入」也很能理解。
再三猶豫下,他帶我去了村裡的後山,後山上有個被巨石擋著的山洞,我倆合力將巨石推開,仿佛打開了潘多拉寶盒。
順著陰冷的山洞走到底,才發現這裡有好多橘子,多得多得多。
雖然沒有我們全村那麼多,但也把大半個洞內堆滿了。
村長嘆了口氣。
「我們賣過一批,這是剩下賣不了的,他們沒什麼辦法,也找不到人,現在的什麼罐頭廠啊之類的都已經飽和了。」
「根本不需要我們的橘子,只能用笨辦法挑出去賣了。從一開始的六七塊錢,到現在的兩三塊錢,我們賠的褲衩都沒了!」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總不能一分錢不掙吧…你要是能如約把錢給我們的話,我們倒是可以將這所有的橘子都給你。」
「我算了算,這裡頭大概有個一兩百噸吧…你叫車拉的話也得十來輛呢…」
我點了點頭。
「我明白,這些橘子,我每公斤給你們 4 塊行嗎…」
沒等我說完,他趕緊拉住我的手。
「別啊兄弟!你給我們介紹這麼大活,我們咋能讓你吃這虧呢!我們是按三塊錢的賣的,你就給我們 3.5 吧!你多少掙點嘛,下次再合作也來得及,你說呢?」
他再三要求,我無法拒絕。
看,人和人的差別,就這麼大。
我又跑了其他幾個村子,情況大差不差,總的加起來也勉強能湊夠三四百噸。
等談完忙完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為了按時趕回家吃飯,我馬不停蹄往家趕。
一路上走的腰酸背疼腿抽筋,腳上甚至都能感覺到起了水泡。
可我不能停。
沒想到的是,剛進村,門口就坐著幾個老頭老太太,他們舉著手裡的臭雞蛋瞄著我就砸了過來。
幸虧我躲的及時,否則過年剛買的羽絨服就廢了。
幾個老掉牙的老太太瞪著眼睛看著我,恨不得吃了我,哪有八九十歲的樣子。
「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背地裡吞了我們的錢,還給我們!」
「是啊!我老伴兒為了種樹每天起早貪黑,去地里施肥打藥,我們一分錢都沒見著!這不是瞎耽誤工夫嗎!感情這錢全被你們這種黑心的無量中間商掙了!」
「打死你,你們滾出我們安義村!」
……
看著他們氣勢洶洶的模樣,又想起我能賺到的錢,我突然釋懷了,報復性的笑笑,開口。
「你們不容易,你們起早貪黑種橘子,請問哪件事跟我有關係啊?認識你們叫一聲爺爺奶奶,不認識你們你們是誰啊?」
「少他媽在這兒道德綁架我,你們不是追隨鄭洪剛嗎?行,讓他帶領你們在今年冬天餓死吧!告訴你,你手裡的雞蛋要是敢砸在我身上,我就把我的鞋脫下來塞你嘴裡,不信看看。」
趁著他們被我罵的沒回過神的時候,我一溜煙躥走了。
一路回家,我算是看明白了,不知道鄭洪剛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所有人都像中邪了似的無條件支持他,個個對我耀武揚威的。
知道的是我少給了村裡兩塊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殺了村長全家。
我邊苦笑邊進家。
一進門,少了那熟悉的「汪汪」聲,我發現原本拴在豬圈旁的小狗不見了。
「媽,咱家旺財呢?」
我推門而入,卻沒推開屋子的門。
使了把勁後我才發現,剛才堵在門口的,就是旺財的屍體。
11
旺財是我爸撿回來的,從小喂到大,現在也已經是個八九歲的老狗了。
我媽眼睛都哭腫了,指著屍體瘋了似的向我抱怨。
「栓子他們竟然敢這樣做!我跟你爸只不過出去下了趟地的功夫,咱家狗就被他們殺掉了扔進了院子……回來撞上的時候,他們還揚言要殺我們全家!
「我從來沒發現他們這麼可怕過!虧我之前還讓他們在家裡吃過幾頓飯,只是因為一點錢,竟然就能做出殺狗殺人的舉動來!太可怕了,這個村子裡的人,太可怕了!」
我爸悶聲抽煙不說話,但從他拿煙顫抖的手能看出,他也很害怕。
狗是從小帶大的,說句不好聽的,它跟我爸朝夕相伴,親起來比我都親。
大小也是個生命,怎麼能被這樣對待呢?
更重要的是,栓子他們那群二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今天殺的是狗,說不定第二天就輪到人了。
我握緊了拳頭。
「走吧,等橘子賣了,我們一起搬走,咱家地也不要了,我的工資和外快夠養活你們倆。」
我爸搖了搖頭。
「哪有老子啃兒子的道理?我們幫不上你的,還給你添亂,這地方住了一輩子,哪能說走就走?要走你走,我不走。有本事,他們就弄死我。」
我爸是個固執的人,只要他不想做的事兒沒人能讓他做。
我媽有些心動,側頭多看了幾眼我爸,我爸惱了。
「別這麼看我!你想走就走,讓我一個人在這兒自生自滅就好!別到最後又跟之前一樣害的兒子遭罪,都賴我,都賴我啊!」
他不說話,我媽也不敢同意我的想法,除了私下的時候偷偷告訴我,讓我先做通我爸的思想工作,等一切安排好了以後就能收拾東西跟我搬走了。
她說,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個村裡擺明了已經容不下我家了,她想跟我一起住。
我同意了。
可不管我怎麼說,我爸都一口回絕。
他說他姓鄭,做人不能忘本,他生是這個村子的人,死是這個村子的鬼。
有幾次我們甚至都口不擇言的吵了起來,可還是沒人肯低頭。
但比起勸他搬家,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兒。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按照之前相同的路數跟其他村收橘子。
很快,四百噸就這麼湊齊了。
當然,跟同學叔叔約定的時間也到來了。
日子即將迫近的時候,村裡人對我家的「報復」也更頻繁了,各種花樣接踵而來。
不是偷偷扎破了我家拖拉機的車胎,就是將門上的鎖塗上膠水,害的我只能翻牆頭進來從院裡開門,碎玻璃扎了一手。
更有一次,要不是我發現的及時,他們幾個盲流聚齊起來就要點燃牆角的柴草堆,燒掉我家的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