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糖橘出問題了?
我想也沒想,放下碗筷抹了把嘴就往村東頭跑。
合同都有了,要是不能如約交貨的話,是要賠違約金的。
我本來自掏腰包就墊了不少錢,現在還得賠違約金,賣了我也賠不起啊!
想到這裡,我腳程更快了。
爸媽跟不上我,連聲在後面喊我慢些跑,別摔倒了。
等我氣喘吁吁趕到村東頭的時候,鄭洪剛和一些村民已經到了。
破落戶家裡雖然破,但該有的一個也不少,院子裡的所有燈都是打開的,照的整個小院跟白天似的。
此刻,他正站在放著成袋砂糖橘的門口,眺望著外面。
我忙不迭問。
「怎麼了?橘子怎麼了?沒出什麼事嗎?被老鼠啃了還是放壞了啊?」
鄭洪剛不回應,只是意味深長的看著我。
「等等,再等等,人還沒齊呢。」
小院裡站不下太多人,有的人坐在牆頭、有的站在外面、有的蹲在牆根,總之把破落戶家圍的水泄不通。
到處都是嘰嘰喳喳的聲音,村民們顯然什麼都不知道。
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怎麼,我心理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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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來的差不多了,鄭洪剛清了清嗓子,舉起手裡的小蜜蜂。
「大家不要著急,不要驚慌,其實砂糖橘沒什麼事兒,為了讓全村聚齊,我撒了個善意的謊言。」
「既然大家都到了,那我們今天就談談關於賣砂糖橘的事兒。」
大家七嘴八舌的討論了起來。
【這有什麼好商量的?小遠不是都給我們賣出去了嗎?】
【是啊,4 塊就 4 塊吧,我們就當吃點虧算了。我去打聽了,隔壁村今年是按 3 塊錢賣的,人家都高興的不得了呢!】
【這麼說小遠還是乾了個好事兒呢!真了不得,年輕有為啊!】
……
我爸媽站在人群里,聽著大家誇讚我的話,腰杆都挺的邦邦直。
可很快,他們高興不起來了。
鄭洪剛打斷大家的議論,冷笑一聲。
「是嗎?年輕有為,辦了好事兒?我不這麼認為!」
「鄭遠,不如你跟大家說說,你是怎麼通過賣砂糖橘這件事吃鄉親們回扣的?我們村子養育了你這麼多年,不是讓你打著幫忙的名義,自己私扣錢花的!這要是放在舊社會,槍斃你八百個來回都不帶拐彎的!」
我有些懵,腦子一片空白。
我想不明白,藏得這麼好,他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人群突然炸開了鍋。
雖然有不少人聽信村長的話聲討、推搡著我,但也有人向著我說話,想讓村長拿出證據捶死我。
鄭洪剛冷笑一聲。
「好啊,你們不是要證據嘛!證據在這兒!」
說著,他從身後掏出一份皺皺巴巴的文件,再全村人面前展示了一下後,塞在會計手裡。
「你們有的人不識字,看不明白,但總能分清 4 和 6 吧?這份廠家給他的合同里,明明寫著 6 塊錢,鄭遠,你為什麼騙大家 4 塊賣?剩下的錢都吃到你狗肚子裡了嗎?你這是在賺我們老百姓的血汗錢啊!沒想到大學培養了你半天,竟然把你培養成了這種人渣!」
在會計驚呼聲中,他們都看到了合同上明晃晃的 6 元。
這下,村裡徹底炸開鍋了,所有人都在罵我不說,還有人用地上的碎石砸我。
我躲了幾下,卻被迎面而來的一塊大磚砸了個正著。

頭上一股溫熱流下來,伸手一摸,一片血紅。
爸媽沖了過來擋在我前面。
「有什麼話好好說不行嗎?我兒子不是那種人!為了村裡的橘子,他到處跑動跑西的,不論功勞也有苦勞吧?」
當下有人回嘴。
【苦勞?苦你 ma 啊!要是我反手能掙這麼多錢,我也去弄!】
我冷笑一聲。
「好啊,那你去弄吧。」
對方頓時啞口無言。
他根本不認識廠商,也沒有渠道,去哪聯繫人家收橘子?
難不成大街上隨便拽一個人就問他要不要橘子嗎?
眼看村民情緒高漲,隱在大家身後的鄭洪剛卻滿臉幸災樂禍的樣子。
我抿了抿嘴。
「對,這合同上寫了 6 塊,我收的是 4 塊,沒說清楚是我的問題,我給大家賠不是了。」
「但是!——」
四周安靜了下來。
「但是這省下來的 2 塊,要是有一分錢進了我鄭遠的腰包,我就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鄭洪剛冷哼。
「可笑,發誓要是有用的話,世界上早就屍橫遍野了。」
「我們今年產量差不多 400 噸,你能掙 240 萬,卻只肯給村民 160 萬,剩下的 80 萬呢?你里外里反手掙 80 萬,真是太黑心了!」
我苦笑一聲,沒搭理他。
「你們口口聲聲說我吃回扣,每公斤吃兩塊錢,你們有證據嗎?對,我是吃了兩塊錢,但這錢卻沒進我肚子裡!」
「我自掏腰包請人家吃飯喝酒送禮,人家才肯給我個機會談談村裡的東西!你們覺得,都是大豐收堆積的時候,人家加工廠憑什麼收你們的橘子,不收更便宜的橘子?還不是看誰給的好處多?這年頭,不給人家點甜頭誰給你們辦事啊?」
「況且,我給的 4 塊總比 3 塊多吧?憑什麼能賣給其他人不能賣給我?多掙點錢墜口袋是嗎?」
「對了,你們大概不知道,人家的加工廠已經趨於飽和了,是因為我鄭遠的關係和面子才破例能收這麼多橘子!」
「除了他們需要自己用的,一定還有剩餘,那剩下的橘子怎麼辦?總不能爛手裡吧!」
「他們得找渠道、得找網紅帶貨,還得發到各種水果廠家去,這事要是給你們,你們誰能幹?要沒有錢,誰願意干?」
「鄭洪剛村長,你要是對我的辦法不滿意的話,我就告訴廠家,這橘子我們不賣了,讓他們從哪來回哪去吧!我們今年不需要賣橘子也能過年!」
果然,我說完後,四周一片鴉雀無聲,連剛才咄咄逼人的村長都噤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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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他們還有短暫的良知和判斷是非的能力,剛準備鬆一口氣的時候,人群里發出了嘁聲。
他們口口聲聲嚷嚷著。
【就算這樣,你不能也自掏腰包墊上,讓鄉親們多掙點錢過個好年嗎?】
【是啊!這活是你攬的,你就應該辦好,我們想好了,就得按 6 塊賣!剩下的什麼好處費啊宣傳費之類的,跟我們沒有關係!】
【對!我們不賣了,要是低於 6 塊,我們寧願不賣!】
【鄭遠!你給村裡辦事兒,就算累死渴死窮死餓死也是應該的!你爸和你媽占著村裡的宅基地和土地這麼多年,你給大夥辦辦事怎麼了?】
……
現在,他們不光罵我,還連帶捎上了我爸媽。
老兩口氣得臉紅脖子粗,一口一個那地和房是他們祖祖輩輩本來就有的,不存在占不占這件事。
我在一旁冷眼旁觀。
良久,我爸老淚縱橫的仰天長嘆。
「早知道這樣,我當初就不該讓我兒子插手這件事,大家都餓死算了!」
眼看他倆互相攙扶著,被身後涌過來的人群撞了一下又一下,我終於忍不住了。
抄起身旁的木棍直接砸了下去。
「你們誰敢動我爸媽一下,我就讓你們站著進來躺著出去,不信試試。」
大概是我滿眼通紅、頭髮凌亂的樣子太窮凶極惡了,人們也只是敢言語聲討我,不再推讓動手了。
我讓爸媽先走,掃了眼滿院子的人,淡淡道。
「既然大家都不想賣橘子,那就別賣了,要不村長聯繫一下,看看還有誰能 6 塊錢…啊不…4 塊錢買的,這事兒我就不管了。」
「但你們記住,這事兒不是我半中間撂挑子不管的,是你們一個個跳起來的反對我,不讓我乾的,我做的每一件事都無愧於心、無愧於自己、無愧於這個村子。」
臨走時,我看了一眼村長。
「有你這樣的村長,他們怕是要進入石器時代了。」
我迅速跑走,身後爆發出更強的哄鬧聲和叫罵聲,想也不用想,都是罵我的詞。
回家的路上,我仍在思考,我就想不明白了,這麼淺顯易懂的道理很難懂嗎?
這個社會不給人家點甜頭誰能給你幹活?
請個保姆還得發工資呢!
更別說對方現在頂著的是「合作夥伴」的名頭了。
我腳步匆匆,越走越快。
路上也不忘給同學叔叔打個電話,將收橘子的日後往後拖延了幾天,等我個人的事情處理好了就能來收了。
對方沒說什麼。
自然,初聽說價格不菲的「銷售費」時,他嘴角都咧到耳根了,只不過是等幾天的事,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就在這短短的幾分鐘,我想好了,既然他們不賣,那我去別的村子收也一樣。
反正種橘子樹的,也不止我們安義村,還有旁的其他隔壁幾個村子。
哪怕村裡沒有成批量的,多跑幾個村子,我照樣能湊齊四百噸。
既然不想用 4 塊錢賣的話,那就都餓死吧。
等我氣喘吁吁跑回家時,爸媽也剛進家沒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