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笑，卻無法反駁。
畢竟誰不是為了生存呢？
為了證實自己的話，我特意讓我爸將地里的橘子打包了一筐品相最好的送來，果真入了他的眼。
但他沒把話說死，只是說自己「考慮考慮」，具體得再看情況。
都是成年人了，總不需要人家把話說白了。
我跑前跑後來回奔波，到處託人買好東西給人家送禮。
一個月下來，我的腰包也幾近空虛。
但好在，事兒辦成了。
大概是被我的誠意感動了，他終於鬆口了，最後決定用我們村的橘子，年前挑個日子叫車去收。
6
我們談了半天，我瘋狂抬價，看在他侄子的面子上，價格最終還是定在了 6 元。
對方擰了擰眉告訴我，他可以給我 6 塊，也可以向上面申請高價收購我們的橘子，可我卻不能跟村民這麼說。
這是他能給我的最高價格了，但我卻不能把它全用來收購村裡的橘子。
一時間，我沒明白什麼意思。
他猛吸了口煙告訴我。
「你還年輕，又是坐辦公室的，沒接觸過市場，不懂裡面的門門道道，你們橘子不少，可我們規模大，光收你們的也不合適是吧？」
「這是我這裡的規矩。供應商得抽出一部分錢做銷售補貼。你想想，我們也不是搞慈善的，掙的都是東家的工資，除了死工資，我們總得掙些錢的吧？合適的話，明年我們可以繼續合作啊……」
在「我們」和「東家」兩個詞上，他格外加重。
我又不是傻子，不可能連這話也聽不懂。
說白了，他跟那個同學一樣，多少也想要些好處費。
我尊重，而且可以理解，畢竟除了我這個冤種，誰能替別人白打工呢？
看著我猶豫的表情，他緩緩吐出煙圈。
「至於具體多少，你自己考慮一下吧，反正我是把醜話跟你說在前頭，不光對你是這樣，對其他人也是這樣。我們是小廠子，總要考慮成本的嘛。不掙點，這幾百萬怎麼給你？怎麼給別人？」
離開後，我特意問過同學，他也證實了廠子的運行模式本來就是這樣的。
一兩個月下來，眼看跟村裡約定好的日期馬上就要到了，無奈下，我只能同意。
其實細想想，我們也是虧的。
可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掙個一兩百萬，總比眼睜睜看著橘子爛了強吧。
除了他們提到的「好處費」部分，還有其他需要花錢的營銷渠道，我算了算，只能跟村民將價格定在 4 元。
4 塊錢的定價不高，但在一眾 3 元、3.5 元里還是遙遙領先的，更是比先前那個無良商家定的 2 塊翻了一倍，足以保證大家能過個年，相信大家也不會拒絕。
定好後，我事先給我爸打了個電話，跟他說了這件事。
對面很長一段沒聲音，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最多就是 4 塊了嗎？不能再想想辦法？」
我點頭，朗聲道。
「當然有辦法啊，那就是拿出我的工資倒貼，我把每公斤提到 5 塊、6 塊，剩下的一兩百萬從我這兒貼出去。」
我爸一噎。
「你這孩子…咱做的是好事，也不求回報，自己貼錢算怎麼回事？4 塊就 4 塊吧，我去跟村長說……」
不知道他是怎麼說的，總之幾天後，他給我打來了電話，問我什麼時候可以採摘運輸，村裡人都同意了。
4 塊就 4 塊吧，總比一分錢沒有強。
我鬆了口氣，這事兒總算沒搞砸。
就算沒有辦的太好，也不算糟糕，幫了他們這麼大的忙，我說不定還能在村裡露個臉。
11 月底的時候，砂糖橘大豐收，在我回去過年之前，村裡早就提前幾天將橘子都摘了下來，成批的裝在麻袋裡，稱重存好，就等著對方來收了。
等我忙完手頭的工作時，驀然發現約定好收橘子的時間已經幾近到來了。
還得處理亂七八糟的其他事，再加上過磅、計數、走流程打錢，等收到錢，怕是也得進了臘月。
不能再拖了。
想到這裡，我迅速踏上了回家的大巴，準備回去把這件事了解了。
7
回村後，每個人見到我都喜滋滋的，仿佛我是財神爺。
就連偶爾路過鄰居家，還會有人往我手裡塞東西。
4 塊錢雖然不高，但足以讓他們過了這個冬，而不是在村長他們面對「2 塊羞辱」的情況下賭氣，一斤都賣不出去，一塊錢也掙不到。
我沒來得及收拾東西，就趕去了村委會。
我去的時候，他們正在開會。
之前村東頭有個破落戶，意外掉進河裡淹死了，他無父無母沒家人，只有一個破房子，現在那個破房子正好成了存放幾百噸橘子的倉庫。
眼看摘下來的橘子已經過了好幾天了，收橘子的還沒來，正著急的時候，我進來了。
鄭洪剛拉過身旁的椅子，讓我坐下。
「鄭遠啊，你之前說好的人什麼時候來？」
我看了眼聊天記錄。
「還得四五天吧，談好了，連合同都簽了，一定不會放大家鴿子，肯定會來的。」
他眯了眯眼。
「合同？我們能看看嗎？你們定了價，我們也已經摘了橘子。那錢呢？錢打過來了嗎？」
他提出要看合同，我婉拒了。
不是我不想給他看，是因為那東西畢竟是有法律效益的，上面白紙黑字寫的肯定還是 6 元，是做給領導看的，具體裡面的門門道道只有我和對方兩個人清楚。
你說這種東西，怎麼能讓村民看到呢？
要是讓他們知道合同上 6 塊，我收 4 塊，指不定要鬧成什麼樣子呢。
畢竟，人家要點好處費什麼的也是應該的，可他們不會這麼想，一定會覺得我有什麼陰謀。
我找了個忘記帶合同的藉口糊弄了過去，緊跟著道。
「叔叔，您誤會了，您就算去賣橘子，也沒有這麼早交錢的道理，最起碼也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吧？我們怕人家是騙子，人家肯定也怕我們是騙子呀，畢竟一兩百萬也不是說給就給的……」
鄭洪剛冷哼一聲。
「但願吧，我們相信你，你別出岔子就行了。」
其他人倒是沒有多說什麼，畢竟他們也知道，這個 4 塊已經是我盡力爭取到的了，要不是我的話，恐怕連 1 分都沒有。
晚上回去後，我怕合同丟了說不清，把它塞在枕頭底下藏著。
等廠商的這兩天，我算是在家過的舒坦，跟上次回來的心境完全不同，既輕鬆又安逸，想幹嘛幹嘛。
爸媽覺得我有本事，恨不得將我供起來。
只要我不胡作非為，在家根本沒人管我。
我嫌玩手機無聊，有空就去外面逛逛，逗逗小孩，買點便宜的零食塞牙縫，還能拿彈弓打氣球玩。
說出去，簡直不像一個二三十歲的男人能幹出來的事兒。
距離交貨日期越來越近，我有些激動。
白天玩了一大圈，晚上回家吃飯的時候，喇叭里突然傳出了村長的聲音。
他說麻袋裡的砂糖橘出了問題，要全體村民一起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別在人家廠商來的時候出么蛾子。
砂糖橘出問題了？
我想也沒想，放下碗筷抹了把嘴就往村東頭跑。
合同都有了，要是不能如約交貨的話，是要賠違約金的。
我本來自掏腰包就墊了不少錢，現在還得賠違約金，賣了我也賠不起啊！
想到這裡，我腳程更快了。
爸媽跟不上我，連聲在後面喊我慢些跑，別摔倒了。
等我氣喘吁吁趕到村東頭的時候，鄭洪剛和一些村民已經到了。
破落戶家裡雖然破，但該有的一個也不少，院子裡的所有燈都是打開的，照的整個小院跟白天似的。
此刻，他正站在放著成袋砂糖橘的門口，眺望著外面。
我忙不迭問。
「怎麼了？橘子怎麼了？沒出什麼事嗎？被老鼠啃了還是放壞了啊？」
鄭洪剛不回應，只是意味深長的看著我。
「等等，再等等，人還沒齊呢。」
小院裡站不下太多人，有的人坐在牆頭、有的站在外面、有的蹲在牆根，總之把破落戶家圍的水泄不通。
到處都是嘰嘰喳喳的聲音，村民們顯然什麼都不知道。
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怎麼，我心理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8
見來的差不多了，鄭洪剛清了清嗓子，舉起手裡的小蜜蜂。
「大家不要著急，不要驚慌，其實砂糖橘沒什麼事兒，為了讓全村聚齊，我撒了個善意的謊言。」
「既然大家都到了，那我們今天就談談關於賣砂糖橘的事兒。」
大家七嘴八舌的討論了起來。
【這有什麼好商量的？小遠不是都給我們賣出去了嗎？】
【是啊，4 塊就 4 塊吧，我們就當吃點虧算了。我去打聽了，隔壁村今年是按 3 塊錢賣的，人家都高興的不得了呢！】
【這麼說小遠還是乾了個好事兒呢！真了不得，年輕有為啊！】
……
我爸媽站在人群里，聽著大家誇讚我的話，腰杆都挺的邦邦直。
可很快，他們高興不起來了。
鄭洪剛打斷大家的議論，冷笑一聲。
「是嗎？年輕有為，辦了好事兒？我不這麼認為！」
「鄭遠，不如你跟大家說說，你是怎麼通過賣砂糖橘這件事吃鄉親們回扣的？我們村子養育了你這麼多年，不是讓你打著幫忙的名義，自己私扣錢花的！這要是放在舊社會，槍斃你八百個來回都不帶拐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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