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還能和江硯一起回來?你忘了,他曾移情別戀,讓你生不如死嗎?你怎麼這麼沒有記性?別忘了,你是顧太太,可不能做出讓顧家蒙羞的事。」
可笑,顧懷辭有什麼資格說這些?
我只是與江硯回家處理外婆的喪事。
而他曾丟下我,選擇一次次奔向姜嫵,讓我淪為所有人的笑話。
我不說話,只是麻木地看著他。
外婆走了,好像也帶走了我所有的情緒。
除了面對江硯,我尚能如常外,對於旁人,我連假裝都做不到了。
我一直都做得很好,甚至連自己都騙了。
這麼多年,我一直假裝愛著顧懷辭。
說實話,我做這場戲做得多辛苦呀。
我深知,只有連自己都騙過了,才能騙過顧懷辭。
唯有我愛上顧懷辭,才能得到他更多的愧疚與照顧,愛情只是手段。
因為我知道顧懷辭回應不了,他會愧疚,一愧疚就想補償一下,感情補償不了,就只剩下他從來不缺的金錢與資源來補償了。
但那恰恰是我最缺的東西。
顧懷辭看我沒動,雙手放開我,與我拉開距離,緊緊盯著我,臉上露出心疼的神情。
他抬手,撫著我的臉頰,聲音暗啞:「阿梨,不要怕,沒了外婆,你還有我,還有寶寶。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明明他上一刻還歇斯底里,下一刻卻這樣溫柔克制。
我不明白,一個人為什麼能夠有如此豐沛的感情,時而痴迷時而癲狂,甚至溫情脈脈,傾其所有,卻又恨不得惡言相向,生生將人撕碎重塑。
我看著他,卻在漩渦中愈發清醒、愈發心冷。
或許,顧懷辭永遠都不懂得怎麼愛別人。
他愛姜嫵,就無底線縱容,不論對錯,不論是非,全身心投入。
殊不知姜嫵只是拿他當垃圾桶,有垃圾了就丟給他,平時就對其敬而遠之。
他回歸家庭,卻是另外的極端,懷疑我,質疑我,毀滅我。
然後告訴我,阿梨,別怕,你還有我。
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區別?
說到底,顧懷辭同樣看不起我的出身。他對我溫柔體貼,除了為姜嫵清掃障礙,也是他認為向下兼容的禮儀的一種。
他對我的傲慢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
如果我和他鬧情緒,或者稍微不如他的意,他就會覺得我給臉不要臉。
而姜嫵則完全不同,她貌美驕縱,家世好,出身高,天生擁有被善待的資格。
所以,她有事懷辭,無事江硯,理所應當,從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說白了,顧懷辭本質上和她沒什麼不同。
他從不覺得姜嫵有錯,也沒真心把江硯當回事。
甚至,顧懷辭會為了幫姜嫵不惜娶我。
直到姜嫵居然當著江硯的面拒絕他,這是顧懷辭最不能忍受的情況。
於是,他轉身就找上我,不在乎我的死活,直接從我身上汲取養分,好讓自己撫平情傷。
我對他虛情假意,尚且不堪忍受。
倘若有個我這樣身份的女子真心愛他,恐怕在他眼裡將一文不值,甚至可笑。
那女子會被顧懷辭啃得骨頭都不剩。
所以說,女子永遠都不能耽於情愛。
我擦了擦身上被顧懷辭沾惹的泥水,冷冷看向他:「你身上那麼髒,那麼濕,你都沒有擦就過來抱我,到底有沒有想過,這會把我也弄髒弄濕?我是個孕婦,這裡連天大雨,路況不好,看病也不方便,如果我因此受涼生病,很可能會一屍兩命。」
顧懷辭大概沒想到我會說這些,他放下撫摸我臉頰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抱歉,我只是太想你了。」
我冷笑道:「如果今天你是去見姜嫵,還會這樣嗎?」
顧懷辭低頭不語。
這時,江硯抱著被爐火烤暖的衣物和毛巾進來,把它們遞給我,語氣生硬:「拿去擦擦吧。就算看在把我養大的外婆的面子上,我也不願意看你一屍兩命。」
我接了過去,轉身就進了屋。
外面風雨大作,時不時傳來江硯夾槍帶棒的聲音:「顧大少果真好樣的!有妻有子,卻還惦記著別的女人。難怪嫵嫵煩你呢,她總說顧大少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藥,我還不信,說她拒絕過顧大少,難道顧大少還這麼不知趣兒?如果是真的,那也太不要臉了吧。沒想到還是嫵嫵識得清人,知道誰不要臉。」
我笑著搖了搖頭。
感嘆阿硯真是一個天生的演員。
入夜,顧懷辭住在我的房間。
他好像很好奇我的過去,到處翻找我以前的物品。
好在我的少女時代很貧瘠,除了厚厚的試卷和書本,連一張留念的照片都沒有。
我不怕他翻這些,但怕他翻出我母親的遺物。
突然,顧懷辭抽出一張試卷,對著煤燈仔細地照著看。
我心中咯噔一響,瞬間有了不好的預感。
16
顧懷辭似笑非笑,禮貌地把試卷遞給我。
我把試卷拿過來看。
沒什麼特別,就是一張滿分的數學試卷。
我鬆了一口氣,把試卷遞還給顧懷辭,語氣稀鬆平常:「其實沒什麼。我從小學起,數學就幾乎都是滿分。」
顧懷辭沒有接,修長的手指指了指試卷的縫隙處。
我眯眼認了認,才發覺那裡有一團小字。
前面寫滿了梨梨這個名字。
最後幾行終於不再寫字形不同的名字。
而是龍飛鳳舞,字跡潦草地跟了幾句話:
為什麼你就在我身邊,我還是如此心痛?
我快被折磨瘋了。
求你看我一眼吧。
那是江硯少年時期歪七扭八的字跡。
我把試卷放回去,淡淡說道:「人是會變的,都過去了。」
顧懷辭沒有追究。
他朝我走過來,從背後擁著我,把下頜抵在我肩上,語調沉悶:「其實,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多不公平,江硯和你擁有許多回憶,而我是你的丈夫,與你相處卻不過幾年。」
我不好搭話,於是轉移話題:「顧懷辭,雨停了,我想出去上廁所。」
顧懷辭放開我。
我鎮定自若,不急不慢向外走。
鄰近榕樹下,突然伸出一雙手從後面出現捂住我的嘴。
我聞到江硯的味道,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就抱住我順勢向後靠在榕樹樹幹上。
江硯喘著粗氣,手指順著我臉頰上的肌膚四處游離。
我壓低聲音,吼他:「江硯,快放開!顧懷辭就在我房裡,他看見了怎麼辦?」
江硯低下頭,狠狠地咬了一口我的耳垂:「那就讓他看見算了!明明這些天都是我抱著你睡。我可以整夜聞著你的味道,觸摸你的身體,感受你的呼吸,整個人幸福得快瘋掉!可顧懷辭那雜種一來,就奪走了我這樣的幸福。他憑什麼?我恨不得殺掉他!」
這麼說著,江硯捧著我的臉,緊緊盯著我,開始蠱惑道:「梨梨,你已經有孕了,不用和顧懷辭接觸了,找藉口把他趕出來好不好?」
我皺眉,推開他的手,怒道:「你瘋了!顧懷辭沒那麼傻,他會懷疑的。你要讓我們前功盡棄嗎?」
江硯再次攀過來,用拇指和食指捏緊我的下巴,眼裡是化不開的陰鷙:「我就是瘋了!梨梨,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你揉碎了吞下去,這樣你就永遠和我的血肉長在一起,我就再也不用承受失去你的恐懼。」
他的聲線暗啞熱烈,整個人陷入癲狂。
我試圖安撫他,抬手摸了摸他的頭,語氣變得溫和:「阿硯,再忍忍吧。總有一天,我們會成為人上人,誰也不敢看不起我們。我們到那時就結婚,再生兩個孩子,一家人再也不用分開。我想,孩子們一定都會長得像你這般漂亮的。」
江硯慢慢平靜下來。
他雙臂一伸,把我摟在懷中,聲音帶著哭腔:「梨梨,在我決定愛你的那刻,就已經把背叛我的權利向你雙手奉送。但我不會背叛你。除非,你需要我的背叛,來實現你的野心,滿足你的權欲。可是至少,你不要在我眼前和別的男人同處一室,我受不了,會死掉的。」
我看著江硯,把他的手握住,按在我心臟的位置:「阿硯,我又何嘗不是呢?我根本不敢想你和姜嫵在一起的畫面,只要轉一個念頭,這顆心就要碎掉。」
說完,我仰頭,江硯低頭。
我們雙唇相貼,像每一次的親吻一樣,交換著彼此的呼吸,舔舐著對方心中的傷口。
啪,啪,啪。
我被這聲音驚醒。
斜睨一眼,看見顧懷辭就站在不遠處,不緊不慢地鼓掌。
我心底發冷,暗怪自己色迷心竅,居然敢在顧懷辭眼皮子底下偷情。
江硯把我拉到他身後,雙手張開,做了一個防禦的姿勢。
顧懷辭走過來,低頭看了眼腕錶,然後目光射向江硯:「你吻了我妻子整整二十分鐘。」
然後他掏出手帕,遞給江硯:「擦擦吧,你的唇上沾了我妻子的口水。」
江硯沒有接顧懷辭的手帕,只是防備地看著他。
顧懷辭透過空隙看向我,審視的目光在我的臉上緩緩切割。
他朝我伸出一隻手,語氣溫柔又低沉:「阿梨,過來。」
我渾身緊繃,一動不動。
江硯轉過身,抱著我,心疼地揉了揉我緊繃的肩頸。
嘭。
巨大又沉悶的聲響,像狂風呼嘯而過,幾乎穿破我的耳膜。
站在我面前的江硯臉色剎那變得蒼白。
然後,我在他的臉上見到紅色的液體湧出來。
江硯倒下去的時候,還摸了摸我的臉頰,嗚咽著咕噥了一句:「別怕。」
我整個人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震得發麻。
這種麻癢一直鑽進我的心底,化為刻骨的恨意,令我腿軟,頃刻就倒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