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暈車的時候,周京律都會在口袋裡為我備一顆糖。
我垂著眼,當作沒看見。
周京律也沒多說,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過咖啡館,向著市遊樂場行進。
「周京律?」
「別多想,未婚妻生日,去挑點禮物。
「女孩子眼光都差不多,你替我選選。」
我閉了閉眼,沒說什麼。
半小時後,下了車,四周人聲鼎沸。
正逢節日,粉白黃的氣球擠滿了藍色天空。
很多年前,周京律也帶我去過遊樂園。
只是那時沒條件,我只看了一眼,就拉著他走了。
「我也不是很喜歡這裡,又吵又擠,走啦走啦。」
最後周京律在大門口給我買了一隻氣球。
五塊錢,學校的一頓飯錢,好貴。
我不願意要,卻又忍不住盯著看。
周京律把氣球塞進我手裡,眼眶卻有些發紅。
「等我以後有錢了,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回歸現實,手裡多了一隻氣球,和當年那隻粉色的一模一樣。
我木然看著他。
「周京律,你什麼意思?」
他看著我,那副表情,仿佛還很愛我。
「以前說過的,現在我都能做到。」
「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不可能!」
這句話沒騙他,在急救科工作這兩年,我認識了一位消防員。
他正義樂觀,敢於面對一切不公。
喜歡上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鬆開手,氣球隨風飛上了天。
「周京律,兌現過期的承諾,只會徒增噁心!」
周京律攥緊我的手,良久笑了。
「你不是一直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對你們改變態度?
「你媽很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是她蹉跎我整 13 年。
「我恨你們不應該嗎?」
11
這句話猶如當頭一棒,砸得我頭腦一片空白。
「不可能……」
「不可能?或許你可以回老家看看,說不定能翻出一張車票。
「她就是坐著那趟車去見的我母親,也是那時對母親隱瞞了我的身份。」
喉間哽著,說不出話。
原來那些年他過得從來不開心,他認為是媽拖累了他。
「周京律,你覺得是我們欠你?」
「不然呢?」
他回答得那麼快,那麼理所當然。
我笑著笑著,眼前一片朦朧。
「我明白了,所以你不打算放過我,對嗎?」
周京律點了根煙,雲霧裡看不清神情。
「錯不在你,可你媽已經死了,現在要由你來補償。
「唐知,我要你陪我三年。」
「如果我說不呢?」
「那我會有一百種方法讓你無路可走。」
周京律拭去我眼角的淚,把房卡塞進我手裡。
「乖,明天在這裡等我。」
12
人是不能一直陷在回憶里的,那是個深淵,會讓人徹底迷失。
我坐車去了青城區,回到這個我一度不敢再去的舊日故居。
再度踏進這裡時,心情竟有些平靜。
木門吱呀撞在牆上,身上落了一層灰。
走進媽的房間,那個上鎖的柜子已經壞了,掉下一半門。
打開柜子,裡面裝著些讓人記憶猶新的東西。
我幼年用過的一塊口水巾,家裡常備的替補紐扣,還有……曾經周京律送給她的一支鋼筆。
翻到最底下,我終於看見那張車票,從青鎮到南麟市。
周家就在南麟。
周京律白天的話在耳邊響起,字字劈鑿想讓我接受這個事實。
回憶在腦海里不斷叫囂,逼著我想起五年前火車上對媽的那句話。
「你難道像周夫人說的那樣根本不是去看周京律,而是為了——」
我低笑一聲,掏出手機。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周京律些許愉悅的嗓音。
「唐知。」
那天火車上沒能好好告別,成為我一生揮之不去的夢魘。
無數次午夜夢回,我都希望改變那天脫口的那句話。
我希望那時的我能信媽,也同樣如同今日。
我笑了笑,輕聲說。
「周京律,我不會再信你了。
「你可以試著強留我,留給你的會是一具屍體。」
那頭驟然一怔,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唐知,你在哪兒?」
打火機滾落在地,金紅的火舌舔上身後窗幔。
我坐在沙發,望向庭院。
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仍舊枝丫繁茂,竹編躺椅還在晚風裡輕晃。
好像下一秒,媽就會從廚房裡拿著鍋剷出來。
「阿律,知知,吃飯了!」
幼年的我就坐在這裡,興奮地奔出去。
「來啦!」
閉上眼,心底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意識消失前,好像聽到呼嘯的風聲。
一抹紅躍過濃煙,將我席捲進炙熱的懷抱。
齊銘急促的喘息響在耳邊。
「我又抓住你了。」
13
和齊銘初識,是一次大樓縱火事件。
很不巧,當時我就住在那裡。
被鳴笛聲吵醒時,我才發現自己被大火包圍了。
四處濃霧,根本辨別不了方向。
我迅速把床單剪開,撕成一條一條,首尾打結,做成求生繩。
我抱著繩子一頭,探頭看向窗外。
底下有許多消防車和紅衣抱著水槍的消防員。
其中一個,也就是齊銘,看到了我。
我把繩子一端扔下高樓,可底端只到四樓。
我把繩子拉回來,四下環顧,最後把我的貓綁住,小心放下去。
它很聰明,半途踩著窗欄躍進了樹梢。
也是那時候我才隱約覺得自己的求生慾望並不是很強烈。
做完這一切,我坐在地上泄了力。
大火把天空都映得火紅,就像那個滿天火燒雲的傍晚。
心底隱約有一種解脫的感覺,我張開手,迎接著什麼。
下一秒,被突如其來的大水淋了一身。
我抹了把臉,站起來朝底下看。
剛才那個消防員,拿著水槍對準了我附近的窗戶。
他使勁向我招手,示意我下來。
他的手揮得好急,好像格外害怕我這條不值錢的命葬送在這裡。
是掉下四樓摔死,還是待在這裡被燒死,好像橫豎都沒什麼好結果。
可鬼使神差地,我還是抓住了繩子那端。
好吧,那就試試看。
再努努力,總會有好結果的,是不是?
我翻了下去,死死抓著繩子往下滑。
自始至終,那股水流都一直在我身旁流淌,到最後我都分不清,臉上的是水還是淚。
繩子到頭了,我在四樓半空晃蕩,水流聲也停止了。
人們看到我,開始紛紛把氣墊往我身下地面拉。
掌心傳來布匹細密的撕裂感。
恐怕是來不及了,火太大了,繩子要被燒斷了。
好可惜啊,明明只差一點。
掉下去的瞬間,一隻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掌心。
猝然抬頭,對上一雙明亮的眸子。
「抓住你了。」
14
「齊銘!」
猛地睜眼,對上周京律略帶審視的視線。
他伸出手,我身體下意識向後一縮。
周京律的動作一頓,嘆了口氣。
「兩清了,成嗎?」
我低下頭,手裡多了一枚絲絡乾淨的橘子。
「我不會再欺負你,我們試著重新開始,我們……」
我忍不住打斷他:「周京律,你早幹嘛去了?媽媽生病的時候你在哪?媽媽走的時候,你在哪?」
他一頓,神情有些失措。
顫著唇,始終說不出那句話,我閉緊眼。
「能不能讓我走?」
周京律盯著我。
「唐知,我需要你。」
「可我不要你!」
我推開他,掙扎著下床。
門這時被打開,齊銘一身白 T 黑褲,拎著早餐站在門外。
「周先生,請問您對我好不容易救出來的病患在做什麼呢?」
我欣喜地笑了,朝著齊銘的方向小跑過去。
周京律三步並兩步,一把拽住我的手。
齊銘笑了笑。
「現在外面一堆記者,正在等著採訪這起自焚事件的起因。
「如果您還想體面地離開這裡,就自覺點吧。」
周京律盯著他,半晌不說話。
齊銘握住我的手,低頭輕聲安撫。
「別怕,我帶你走。」
離開前,齊銘回過頭,對上周京律的視線。
「像您這樣隨意玩弄他人真心的人,說到底,還是權勢名聲對你更重要。」
15
我被齊銘帶回了家,窩在沙發,有些心虛地偷看了他一眼。
齊銘很不高興,剁菜的刀在案板上哐哐響。
我怕他切掉手指頭,只能囁嚅著開口。
「別生氣……」
齊銘轉過身,眼眶卻有些紅。
「你對不起我。」
「我……」
我無言以對,因為那次大樓失火,齊銘為了救我衝上四樓。
抱我下來時,被倒塌的木板砸中,背上至今有一塊消不掉的疤。
心裡過意不去,我請他吃了好幾次飯。
得知他父母早亡,心裡生了同病相憐的感覺。
一來二去,我們就熟悉了。
他知道我的過往,也知道我在青鎮有個家。
那時候我承諾過,一定會好好地、努力地活著。
可如今,周京律出現了。
他不願意放過我,我沒辦法。
我垂著眼,眼淚順著鼻翼淌下。
「我努力過了,齊銘。」
「那就再努力一點,好不好?」
齊銘在我身前蹲下,握住我的掌心。
「我知道你一直害怕孤單,想要有個家。
「跟我試試吧,好不好?」
他仰頭看著我,神情那麼真摯。
一瞬間,我泣不成聲。
16
齊銘給了我一本筆記本。
「隊里在灰燼里發現了一個鐵盒子,裡面是本筆記,我想應該對你很重要。」
齊銘要走,我拉住他的手。
他笑了,在我身邊坐下。
筆記本被打開,媽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