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頭看他,他低垂的眉眼裡嚴肅中帶著些莫名的失落。
他問我:「你真的決定好了?不會後悔嗎?」
「絕不會!」
他伸手撈住我胳膊,將我從地上拽起來:「那以後的英語課,就去我辦公室學吧。」
我是當晚才知道,周老師為何失落。
12
王濤決定放棄競賽了。
晚自習前他破天荒地找我:「周小美,吃完晚飯我們一起去操場逛逛吧。」
在那之前,他恨不得把一分鐘掰成兩分鐘花。
深秋天黑得早,最後一點桂花香點綴著暗沉的夜。
王濤說:「我試過了,我不行,我做不到兼顧。
「我也沒有你那樣的魄力,能徹底放棄文化課去搞競賽。」
如果說文化課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那麼搞競賽大約是萬馬奔騰走鋼絲。
高二學長的失敗,學業和競賽的雙重壓力,終於將王濤擊垮了。
我自嘲一笑:「我沒你說得那麼勇敢,我不過是……沒有選擇而已。」
我拍了拍他肩膀,「其實有時候,放棄比堅持更需要勇氣。」
因為放棄,也會面臨無數的嘲笑和質疑啊。
王濤皺緊的眉頭鬆了點:「周小美,我會給你加油的。
「你一定要進省隊進國家隊,走向世界的舞台。」
那很難吧。
但我會試試的。
因為這是我重生的契機和使命啊。
王濤走後那個周末,周老師給我們上完課後,加了一堂考試。
劉大福早早交卷也不回家,專門等在樓梯口。
看我交完卷下來,他譏諷道:「王濤都放棄了,你也趁早吧。
「勤能補拙可不適合競賽這條路。」
我挑了下眉:「劉大福,勤能補拙說的是你自己吧?
「你現在的優勢不過是你從小上了各種補習班累積而來的,你在害怕嗎?」
劉大福臉色漲紅:「我會怕你這個菜雞?」
我緩步下樓,保持微笑:「你其實感覺到了吧,我進步的速度比你快,如果一直這樣發展下去,遲早有天我能追上你。」
劉大福重重一哼:「就憑你一個鄉下初中出來的井底之蛙,還是個女的,想超過我?
「不可能,少做夢。」
宋喆背著書包從我身後走過來,經過劉大福身邊時,他淡淡地說:「其實我們對那些大城市接觸到更好教育資源的學生來說,也是井底之蛙。
「有什麼好嘲笑別人的。」
劉大福不服氣,撂下狠話:「你們等著看,我一定比你們強,我絕對會是走得最遠的那個。」

那年寒假,我一直在學習突擊到大年 28 才回家。
要不是宿舍不准過年,老周又一直勸我,其實我大年三十都不想回去。
一進村,迎接我的是五嬸的嘲笑。
「小美,聽說你考了年級倒數第一。
「語文 50 多,英語 40 多,物理 30 多,我家豬圈裡的豬讀半年都不止考這點分。
「別浪費錢了,早點去打工算了。」
……
13
我反問她:「我吃你米還是花你錢了?
「不讀書跟你一樣十八歲嫁人生一串孩子當豬婆嗎?」
五嬸氣得頭頂冒煙:「沒教養的東西,我是你長輩你這麼跟我說話?」
「好好說話我叫你一聲五嬸,」我狠狠瞪她,「滿嘴噴糞就只能是豬婆。
「我可不是以前那麼好欺負。」
五嬸被我氣得半死,滿村地說我壞話。
「小美怕是被鬼附身了吧。
「我倒要看看她能考出個什麼名堂。
「過完年市裡就要搞預選賽,到時候她沒拿到去省里比賽的名額,一中肯定就要開除她了。」
難為她了。
為了罵我,還四處跟人打聽競賽的事。
村裡附和她的人不少。
就連爸媽一開口也全是打擊的話。
一方面競賽要出頭確實很難,十里八鄉也沒有過。
另一方面,哪怕已經是 21 世紀,大多數的人依然覺得女孩不如男孩。
流言蜚語,是無形的刀。
前世我很怕,如今卻發現只要信念堅定,內心強大,那些無形的刀便會如遇火的雪,瞬間融化,根本無法傷害我們。
我確信,我在做正確的事。
縱使萬人唾棄,我亦不悔,不懼。
在家裡挨到過完初五,我就返校了。
整個學校空蕩蕩的,除了保安就只有我。
我獨自坐在教室解題,獨自啃著冷饅頭就鹹菜,獨自靠著欄杆看夕陽,獨自在做完一整套題的凌晨一點看天上圓月。
本該覺得孤獨,可我卻格外享受。
心有所依,縱天地間只有我一人,心亦是滿的,從不感覺孤獨。
努力的日子過得飛快,四月很快到來。
市裡數學奧林匹克的預選賽要開始了。
數學奧林匹克分為各地預賽,各省省賽,全國賽。全國賽的前六十名可以進入國家集訓隊,基本能保送清北。
再往後就是進一步篩選出六人進入國家隊,參加國際比賽。
而若想走得更高,第一步就是要跨過預選賽這道坎。
全市有 50 來所高中,有六百來人參加比賽。
我們學校去了九個,結果考試當天在考場外,有個男生突然臉色蒼白渾身發抖。
他緊緊握著考場門口的電線桿,道:「周老師,我不行,我覺得我不行。」
努力了一個多學期,臨門一腳,他放棄了。
劉大福輕蔑地笑了笑,旋即又看向我,仿佛在說:你也趁早放棄吧。
我絕不!
我死過一次才換來的機會,天王老子來了也阻止不了。
我必須全力一搏。
拿起筆時,我就是這麼想的。
可漸漸地,紛繁雜念都離我而去,我沉浸在數學的汪洋大海里……
遺憾的是,題目實在有點難,交卷鈴響起時,我還沒答完。
初試要兩周才出結果。
這期間不斷有人問起我們考得如何。
劉大福得意揚揚:「題目不難,我都答完了,怎麼著也得排前三,去省賽肯定沒問題。
「我至少要去國賽。」
我和宋喆口徑一致:「考得一般,成績得等結果。」
劉大福當著一干同學的面嘲笑我:「周小美你就不用等結果了吧,從現在開始背政史地,你還是有希望走正常高考考個三本的。」
英語老師也在課堂上內涵我:「我勸大家還是要腳踏實地,不要跟某些同學一樣做不切實際的夢。
「是騾子是馬,很快就會現原形。
「浪費了快一年的時間,現在想追上進度正經考個大學也不可能,一輩子的前途就這麼毀了。」
……
周末回家,五嬸也坐在村口說我的事。
「我看小美都及不了格,她要是能考過,我把頭髮剃光給她當引火柴。
「從小讀書就不厲害,考一次百分還真當自己文曲星下凡了。」
有人附和。
「是的噻,全縣都沒出過一個靠比賽上名牌大學的妹子,未必她就能行?
「也不知道她從哪裡弄來的錢讀書。
「這次考試要是沒過,一中估計會開除她吧!」
五嬸撇嘴:「細妹子小小年紀不學好,到時候考不上大學,靠著那張臉倒是可以去廣東當雞婆。
「她們那些當雞婆的只要跟對老闆,一年能賺一套房……」
真是越說越過分!
我蹬著自行車過去,直接開噴:「五嬸你這麼清楚行情,莫不是以前做過?」
五嬸老臉一紅,怒:「你胡說什麼,我可是正經人。」
我笑了:「喲,天天在背後編排別人的正經人?不過你想去做也做不了,就你這樣的身材長相,倒貼錢別人也不要。」
五嬸氣得跳腳:「你個小雜種小賤種,你怎麼說話的。
「你嘴巴這麼狂,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考出個什麼名堂。」
大伯嬸子大娘們紛紛指責我。
「你五嬸說話有點難聽,但她是長輩,你怎麼能跟長輩這麼說話。」
「對啊,難道你還真能考出點名堂不成!」
更可笑的是,我爸就混在他們中。
他們議論我時,他一個字也沒說。
現在大家指責我,他第一個站起來大聲訓斥:「周小美,你無法無天了,你五嬸說得有道理。
「我看你這考試第一關就過不了!」
這世上有些父母,就是這麼可笑。
在外人面前唯唯諾諾,在孩子面前重拳出擊。
仿佛他們這一生的尊嚴和面子,都要靠打壓孩子,辱罵孩子來成全。
我只覺諷刺,忍不住笑了起來。
爸爸怒色更盛,伸手想來打我立威,就在這時,他的諾基亞彩屏手機響起鈴聲。
電話接通後,是周老師低沉的聲音。
「是周小美同學的家長嗎?她這次參加市裡預選賽的成績已經出來了。」
14
爸爸不以為然:「她考了幾分,沒考上吧?
「不用特意打電話來通知。」
電話那邊顯然愣住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眾人都在看熱鬧,催促爸爸開免提。
免提剛一開,周老師超大的嗓音震動著每個人的耳朵。
「周小美考得很好,全市第九名,是我們學校幾個學生中考得最好的,她完全有資格去參加省里的奧林匹克賽事。」
五嬸掏掏耳朵:「什麼?我聽錯了吧!」
周老師大聲重複:「周小美很厲害,她考了第九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