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僅有天分,也很努力,她值得這個名次。」
滿場的人都靜了一靜,你以為他們會改變看法,誇讚我厲害嗎?
不!
她們說:「這還真是祖墳冒青煙。」
「瞎貓撞上了死耗子吧。」
「才第九名,我們市裡教育資源又不好,她到省里就算不上什麼的。」
……
那又如何呢。
就算他們不認可我,我也邁過了第一道坎。
未來肯定還有無數的門檻在等我。
但至少現在,我的努力沒有白費。
命運給了我正面的回饋。
我的人生,應該再也不會像前世那樣,忙忙碌碌,一事無成,孤獨死去吧?
一直沒吭聲的張家嫂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低聲道:「恭喜你,這是好事,哭什麼?」
我哭了嗎?
我伸手胡亂一抹,才發現手掌上全是淚水。
原來人在極度開心時,也會流淚。
這淚是甜的,亦像火一般滾燙。
這一刻,我只想儘快回到學校,回到我的數學題旁邊。
臨走時,我問:「你們誰能借我一把剪刀,我把五嬸頭髮剪了拿回家引火。」
五嬸臉都綠了。
她自然不會說話算話,我也懶得計較,跑回家收拾衣服去村口坐麵包車進城,媽媽追了上來。
她拎著大包小包,炒花生,炒黃豆,還有一個小罈子里,裝著用油炒過從河裡撈起來的小魚小蝦。
她將這些東西和五百塊塞我懷裡:「拿著吧,餓的時候填填肚子。
「媽媽掙不到錢,也沒其他多餘的東西給你了。」
應該感動的。
可小旭身上那套新衣服新鞋,花了四百多塊。
而我從小到大最貴的行頭是一件棉襖,集市上六十五塊買的。
車來了。
我把東西推回去,笑了笑:「媽,我不想要。
「我不想聽你以後說:當初我對你多好多好……」
今生我不想再做大海里的孤舟,渴盼著父母的愛來指明前路。
我要做一棵深扎泥土的參天大樹,靠自己枝繁葉茂,開花結果。
返校後第二天一早,我在樓道遇到宋喆。
周老師也通知他了,他考了四十八名。市裡這次要選六十個名額,我們的排名都是穩妥的。
剛交流兩句,劉大福來了。
他很興奮:「今天要出成績了吧?
「周小美,你這預賽過不了,文化課又跟不上,這高中還有必要讀下去嗎?」
正是到校時間,樓道里人來人往,大家紛紛朝我看來。
低聲議論著:「她是數學特招進來的,要是預賽都過不了,就不該待在一中了。」
「對啊,我們可是辛辛苦苦考進來的,她憑什麼啊。」
……
我微笑看向劉大福:「你怎麼知道我沒考上?」
劉大福翻了個白眼:「你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他看向我身後,大聲問,「周老師,周小美這次沒過吧?」
15
周老師瞧了他一眼,又掃了一眼看熱鬧的同學,笑著回:「周小美這次考得不錯。
「全市第九!」
這話就像一顆炸彈,議論聲四起。
劉大福更是蒙了,過了好幾秒他追問:「那我呢,我肯定比她考得更好!」
周老師搖搖頭:「我不知道你的排名,前六十的名單里沒有你。
「這次我們學校有兩名同學進了前六十,周小美第九,宋喆第四十八。」
劉大福搖頭:「不,不可能!
「肯定有我,我考得很好的,排在全市前五肯定沒問題。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是不是我的試卷批閱出了問題?或者我的卷子丟了。」
他向看熱鬧的同學一遍遍解釋,「一定是出了岔子!我怎麼可能連周小美都比不上。我每一次都是碾壓她的!」
……
他自己不相信這個結果,家長也數次來學校鬧。
畢竟從小學開始就是走競賽路線培養的,結果現在連門檻都沒摸到,如何甘心?
周老師被煩得不行,聯繫了市裡的閱卷組,提出調閱試卷。
劉大福信心滿滿。
可試卷調出來,發現他有兩道大題粗心犯錯。
那兩題加起來有三十分。
升旗儀式時,教導主任特意提到我跟宋喆,讓大家向我們學習。
全校同學都送上了掌聲。
有人在竊竊私語:「不是說劉大福是最厲害的嘛,怎麼沒有他?」
「平時厲害也沒用,關鍵時刻頂得住才行啊!」
「那倒是,天天說人周小美是女孩子不行,結果自己都沒入圍,笑死個人。」
……
這些議論也落到劉大福耳朵里。
他崩潰了,儀式結束後朝我輸出:「我本來分數會比你高,我本來就比你聰明,要不是我粗心,我怎麼會輸給你!」
我笑著看他:「不管什麼原因,輸了就是輸了。
「劉大福,現在開始好好補文化課吧,努努力,說不定你能上三本喲。
「加油,我看好你!」
劉大福氣炸了,把桌上的書全推倒在地上:「周小美,不過是過了預賽而已,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遠!」
是啊!
我到底能走多遠呢。
我自己也想知道。
周老師為我和宋喆制定了學習計劃。
市裡的預賽只考了一場,題目基本都是高中課本的內容。
但省賽分一試和二試,一試以高中內容為主,二試則進一步拓展了許多。
我此前穩打穩紮,高中基礎知識掌握得還不錯。
可這些拓展的內容,許多我都還沒接觸過。
周老師拿來一堆課本和習題:「從現在開始,你必須爭分奪秒。」
省里的聯賽在明年九月份,也就是高二開學不久。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周老師看向我,語氣鄭重:「越往後走,你越沒有退路,這一點,你心裡應該清楚吧?」
16
當然知道。
如果我省聯賽沒過。
意味著我高一整整一年都浪費了,屆時再改弦更張高考,約等於沒有希望。
我抬頭看向他,也看向神色同樣凝重的宋喆,笑了:「破釜沉舟,殊死一搏,沒有好怕的!」
宋喆眼底的光亮了起來:「說得對!與其瞻前顧後,不如殊死一搏。」
周老師也笑了:「好,要的就是這份氣魄。」
從那天開始,我徹底放飛了。
各種課全都不聽,明目張胆做數學。
只有英語老師陰陽怪氣地:「周小美,你這麼努力,下學期省賽,課要拿個全省第一啊。」
我左耳進右耳出,權當沒聽見。
蛻變的路上,我們總能聽見各種打擊的聲音。
一一去計較,只是浪費時間和精力。
我們要做的是專注,專注提高,專注自己的成長。
我跟宋喆相互比較,互相督促,彼此考核,一同往前狂奔。
周老師幫我們申請到了圖書館一個小房間,晚自習我們在那上課做題。
那天晚上結束時,已經接近十一點。
教學樓的燈次第熄滅,連高三區的光都暗了。
夜色晦沉,星子全無。
宋喆抬頭看著烏沉沉的天,輕嘆:「看這天,像不像永遠都不會天明?
「周小美,今天晚上的卷子一共十題,有八題我不會。
「你說,這世上比我們厲害的人那麼多,我們真的行嗎?」
「我不知道。」我偏頭看他,「全力試過才知道行不行。
「今天那八道題,你學會了幾道?」
「三道!」
「如果我們要解開一萬道題才能到達彼岸,那現在只需要再解開剩下的 9995 題了。」
我朝著安靜的操場喊,「我要加油我要保送我要往死里讀書我要改變命運!」
宋喆跳起來捂著我的嘴:「周小美你瘋了,現在已經十一點了。」
我朝他眉眼彎彎地笑。
他怔了下,放開我,跟著大喊:「對,我要往死里讀書!」
話音剛落,樓下一道手電筒的光射上來:「誰,哪個小兔崽子大半夜不睡覺,哪個班的……」
是教導主任。
嚇得我們一個激靈,拔腿就跑。
努力的日子過得飛快,很快就到了暑假。
假期過後就是聯賽,這個假期自然要好好利用起來。
周老師爭取到了省會一個專門帶競賽生老師特訓的兩個名額。
金牌王老師,手裡帶出過十多個清華保送生。
周老師是請自己研究生導師出面,才讓王老師同意輔導我們兩個校外生。
學費和住宿學校都會承擔,我自己要出的就是飲食錢。
但需要家長簽署一個同意書。
我本以為這是很簡單的事,卻萬萬沒想到爸媽根本不願意簽字。
17
爸爸瞪大死魚眼:「你一個女孩子,跟著一個男老師一個男同學去星城待一個多月,身邊沒個家長,太不安全了。
「我已經打聽過了,這十年來,我們全市就出過一個靠數學競賽保送清華的。
「人家家裡有錢,請了專業老師一對一教出來的。
「咱家有那條件不?」他狠狠吸著煙,「我看你還是趁早放棄算了。」
叔叔也在幫腔:「是的噻,女孩子越到後面動力越不足,何必白費力氣。
「保送是那麼容易的嗎?」
荷花嬸受不了他,已經跟他離婚,他不行的事現在村裡盡人皆知。
他不反思自己,卻把一切的錯都怪在我頭上。
我緊緊捏著拳頭:「不要你們出一分錢,這都不行嗎?
「周老師好不容易才給我們爭取到的機會。」
爸爸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我從來沒給你老師送過禮說過好話,他又是出學費又是包住?我看他就是不安好心!
「再說家裡馬上要雙搶了,今年你媽包了十畝田,你要是走了,誰來幫忙搭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