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拿著扁擔守在門口:「你去哪兒?」
「回學校!」
他舉起扁擔:「你弟弟要讀書,你就這麼不上心?這麼自私只顧著自己,老子一扁擔敲死你。」
我一步步朝他走去,目光咄咄:「那你敲死我!」
「反正你不讓我繼續讀書,就跟殺了我沒有區別。如果你今天非要擋住我,那我們就一刀兩斷。」
「以後你們死了,我都不會去你們墳前哭!」
我爸氣得面色漲紅,手臂青筋暴出,手裡扁擔高高舉起。
我不管不顧,抬腳繼續走。
場面難以收拾,這時宋暮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12
他拽住爸爸胳膊。
「讓她去吧,她是讀書的料,我不是。」
我驚詫地看他一眼。
他狠狠瞪我:「看麼子,還不快走。」
前世,宋暮中考時,我剛分到流水線。
那時爸媽給我打電話,求我也想想辦法。
宋暮在電話里頤指氣使:「你現在也工作了,至少要給我準備兩千塊吧。」
後來,我預支了工資,又東拼西湊借錢,打了兩千塊回去。
那時我自己沒有讀上高中,盼著他能出息一點。
可他最後只考上專科。
如今細想,前世的我在爸媽的洗腦下,對宋暮一味縱容遷就,家裡的一切都是以他為中心,所以他心安理得,從不珍惜。
可重生之後,因為帶著怨恨,我對他沒有好臉色。
跟他說話總是惡狠狠的,也從不慣著他。
或許就是如此,反而保住了他的幾分善良。
路上遇到了好幾個長輩。
他們都要我體諒爸媽的難處,要我懂事分擔。
責備我脾氣壞、沒禮貌。
張嬸更是說著,女孩最重要的是結婚生孩子,讀那麼多書幹嘛。
趁著合適的年齡,趕緊生個兒子才是最重要的。
這個落後閉塞的鄉村,真的讓人窒息。
我一定要逃出去。
我絕不要如前世那般,一輩子都困在這裡。
多虧劉老師溝通,宿管開門讓我住進去。
什麼農活也不用干,我可以全心全意地學習,這種感覺真是太好了。
因為要補課,暑假很短,很快大家都返校開始上課。
我一個多月都沒給家裡打過電話。
很快低年級開學了。
這天課間操,宋暮居然來找我。
他到底還是來讀了一中。
他拎著一個大袋子:「媽讓我給你的。」
他遞給我一疊十塊:「爸說我一個月生活費三百,但他給了我四百塊,還有一百應該是給你的。」
袋子裡是用老乾媽瓶子裝的酸豆角、白豆角,還有白辣椒炒肉末。
我不愛吃薑。
這些罈子菜里,一點薑絲都沒有。
我心裡五味雜陳。
你看,這就是父母。
他們總是狠狠地給你一巴掌,想把你訓練成符合他們心意的孩子。
可他們又會給你一顆小小的甜棗,讓你知道他們也有一點點愛你。
我活了兩次,也依然無法擺脫斬斷這份感情。
這天我吃完飯,經過布告欄。
高三的紅榜還未摘下。
宋暮穿著軍訓服,跟幾個同學站在那。
有人指著榜單:「宋朝朝……朝朝暮暮,宋暮,這名字跟你好配哦,她成績還這麼好。」
夕陽下,宋暮抬著下巴傲然道:「那是我姐!」
晚自習下課,我去找了宋暮。
把我高一做的筆記都給了他。
「中考結束後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去讀了中專,進了流水線,隨便嫁了個人,最後生孩子時,出了意外死在醫院。」
走廊的燈光昏暗,照出我蒼白的臉色。
原來上輩子三十幾年的人生,一句話就能一筆帶過。
我看向宋暮:「而你,自費進了一中,沉迷於遊戲,最後讀了個專科,找不到好工作。」
「好不容易談了個女朋友,人家嫌你窮,跑了。」
「宋暮,我不想讓自己的人生如那場夢一樣悲慘,所以我拚命努力。」
「至於你是要渾渾噩噩一輩子,還是現在努力爭取改變人生,你自己作決定。」
13
我把筆記扔給他,轉身離去。
整整一個學期,我都沒有回家。
媽媽有時會讓宋暮給我捎一點東西。
我沒日沒夜地學。
前世我自考過大專和本科,可是跟真正的高考比起來,之前那些學習不值一提。
年級前五十。
不是足夠努力,就是有天賦,甚至如章頡一般,天賦加努力。
只要我稍有鬆懈,就會被人越過。
有時候我會想。
小小一個縣城的高中尚且如此,到了重點高中,到了全省、到了全國呢。
我不過……
是滄海一粟罷了。
然而就算是微不可見的一粒塵。
我也竭盡全力,乘風而起。
或許落在山巔,變成俯瞰山巒的一粒沙。
或許落於高樓,與城市的車水馬龍一起同呼吸共命運。
總之,不會再混在明山村那堆爛泥之中。
有時我累得話都不想說。
也會有片刻的懷疑:重活一生,我為何不能像那些小說里的那樣叱吒風雲。
每每此時,是章頡拉住我。
四月的天,夜色依然涼。
他在燦爛的星空下笑著對我說:「堅持住,我們很快就能勝利了。」
迎春花開了又謝。

小梔子暗暗打了花苞。
也不知是哪天開始,經過高三樓下那塊小花園時,空氣里浮動著淡淡的香氣。
梔子花開了。
高考,總算是來了。
這是檢驗我三年努力的成果,也是檢驗我重生後是否做了正確的選擇。
我運氣很好,考場就在本校。
高考那兩天下了大雨。
雨點砸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我恍然想起,生孩子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
我一聲聲的呼痛和懇求,被大雨砸得七零八落。
門外婆婆的咒罵和張帥讓我再堅持一下的高喊,卻如響鼓擂在胸口。
那一次,我在暴雨中走向死亡。
這一次,我要在雷雨里迎來新生!
最後一場考試結束,我從考場出來,看到章頡遠遠地也從走廊盡頭的教室里走出。
連續兩天的大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夏日的彩虹懸掛在天際。
他隔著涌動的人潮,朝我淺淺一笑。
我也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等待出成績的日子我回了村。
過去三年,這個落後的山村裡,竟然只有我和宋暮兩人進了一中。
其他的孩子,要麼就是一畢業就去廣東打工,要麼,就是先讀個中專,然後去流水線。
村子裡的人對我的印象,還停留在吊車尾考入的一中。
女孩子讀書厲害,也不是什麼值得廣而告之光宗耀祖的事。
於是,婆娘們就會問:
「朝朝啊,能考上個正規大學不?」
「你要是考個三本,你爸媽肯定拿不出錢供你上。」
張嬸嘖嘖道:「我早說讀高中沒用的,你看我家小帥,去年工作了,都已經給家裡陸續寄了五千塊了。」
一時間,婆娘們艷羨不止,紛紛誇讚張嬸教子有方。
眼界所限。
她們覺得眼前的五千塊比未來不確定的五萬、五十萬靠譜得多。
張嬸笑著看我:「朝朝,你年紀也不小了。不如這次就跟著小帥一起去打工,回頭給我當兒媳婦算了,我不會虧待你的。」
堂姑稍微有點見識。
「畢竟是一中重點班,你考個二本應該沒問題吧,不過現在二本不吃香,不是重點本科畢業,這學歷也沒什麼用。」
可是當初,她明明說中專畢業就很好。
考試成績出來前兩天,章頡給我打了電話。
「朝朝,你想好報哪所學校了嗎?」
「看分數再說吧。」
他頓了頓:「清華和北大都給我打電話了,我想問問你要去哪個城市。」
好歹活了兩輩子,我很快明白了他言下之意。
「我去哪裡這不重要,章頡,重點是你自己想去哪裡。」
「你這樣的腦子,只有清華北大才能配得上。你要對自己的人生,對老天爺賜給你的這份天賦負責!」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輕聲說:「那我去清華吧。」
正式出成績那天,是個艷陽天。
村裡的旺伯蓋新房那天要上房梁,村裡的勞動力都被請去幫忙,爸爸也不例外。
接近十二點,我去找他要小靈通打電話。
旺伯家人很多。
這會正是午飯時間,大家坐在樹蔭下一邊吃飯一邊聊天。
張嬸也在。
她笑呵呵地道:「朝朝要查分數啊,就在這查唄,讓大家都聽聽。」
我撥通了查詢電話,漫長的等待後,在眾人關注的目光里,電話那頭開始播報分數。
14
語文:128。
數學:127。
英語:138。
理綜:274。
總分:667。
那一年卷子有點難,理科的一本線是 547 分。
我算是超常發揮了。
這一刻,我整個人都飄在空中,腳下軟綿綿的,像是踩了棉花一樣感覺很不真實。
這,真的是屬於我的分數嗎?
屬於一個原本的中專生的分數嗎?
我爸扔下手裡的筷子,嚯地站起來。
「再,再播一遍,我沒聽清。」
免提里,機械的女聲再度播報了我的分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