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我去他家拜年,他趁著大娘去倒茶,欣慰地拍了拍我肩膀。
「聽說你考進了重點班,真是不錯。」
他偷偷將一疊錢塞給我。
「趕緊收著,這是下學期學費。多的是給你的壓歲錢。」
「高一期末,你得考入年級前一百哦!」
大娘不太喜歡我。
或者說,她平等地不喜歡這鄉下的每一個人。
因為身體原因,她生了一個女兒後不能再生育,無數人在背後指責她是下不出蛋的雞。
也有人攛掇著德伯離婚再娶一個女人傳宗接代。
別看德伯的小飯館經營得有聲有色,可村子裡的人說起來都是。
「賺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兒子都沒有,以後難道都給外孫花啊?」
大娘給我端來一杯姜鹽豆子茶。
好咸。
我知情識趣,喝了兩口趕緊起身告辭。
回家一數,德伯給了我 2100。
竟給了三百壓歲錢。
他那個小店,一份辣椒炒肉蓋飯,就賣五塊錢。
2100,不知他要炒多少份菜才能賺到。
正月里我也沒閒著,去山上挖了很多冬筍。
趕在德伯回縣城之前,給他送了一麻袋過去。
我送完就跑,大娘追了上來,塞給我五十塊:「我可不白要你的,拿著去買件新衣服穿。」
這年過年發生了一件大事。
隔壁王家村前兩年畢業的一個女大學生,在省城貸款買了房,把她爸媽都接過去住了。
而且還把弟弟也弄到省城去讀書了。
這件事在鄉下引起了軒然大波。
原來書讀得好,有這麼大的好處。
正月十二,我們要開學。
頭天晚上,爸爸給了我一百塊。
「以後每個月我們給你一百塊生活費,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
我當時有點小感動。
可是他接下來說了一句:
「好好念書,考個好大學,以後多幫襯家裡,幫襯你弟。」
我的心,瞬間又涼了下去。
第二天,我去十班拿自己的書和零碎東西。
那些自費生都在。
他們不再對我吹口哨,都盯著我收拾。
我用一個超市塑料袋將所有的東西都整理好,然後笑著朝他們揮揮手:「再見!」
到了一班,發現穆軍也在。
前後一想,我大概知道了個中關節。
作為年級組長,劉老師本來可以將穆軍這樣的吊車尾塞去其他班,可他為了將我一併拉上來,不得不讓步,將穆軍也一起帶進了一班。
章頡坐在教室中央最好的位置,看到我後,他眼睛彎起,對著我淺淺一笑。
我也笑了,朝他招招手算作打招呼。
揮到一半,耳邊響起穆軍的嗤笑:「你還真是執著,以為進了一班就能有所改變?」
「就算你考上大學,這輩子也只能為我這樣的人打工。」
10
我將自己的手抽回,平靜地回:「我知道,可努力總有機會。」
「穆軍,階級永遠存在,但你不一定永遠都在台階之上。」
關於學習,你不得不承認,有些人就是有天分。
同樣的一篇文,章頡看個兩三遍就能記得七七八八。
可我得背上十遍。
同樣一個題,他幾分鐘就能解出,可給我講解三遍我才勉強聽懂。
讀書就像是爬山。
從山腳爬到半山腰,不難。
可要從半山腰再往上爬,每一個台階都會將你拉開差距。
我竭盡全力,毫不鬆懈,高一的期末考,考到了年級九十五。
勉強擠進了前一百。
這已經很好,按照往年的錄取率,如果我能穩住,考個重本不成問題。
我跟章頡成了同桌。
一開始各科老師對我們格外關注。
說到底還是怕我帶壞他。
後來發現我們真的只是互相鼓勵的學習小組,他們便隨我們去了。
章頡一周估計能收到二十分封左右的表白信。
有次我看著那些信封有點嫉妒:「這就是年級第一的待遇,只有你們這樣閃閃發光的人才有青春。」
像我這樣的平平無奇的人,哪怕重來一次,也是沒有愛情的。
他將那些信全部扔進垃圾桶,盯著我一字一句:「這些都不是我要的青春。」
「那什麼是你想要的?」
「堅定目標不懈努力永不放棄……」他對著我笑了笑,「這才是我要的。」
很好!
本該如此。
高二第一期期末,我考到了年級六十五。
高二第二期期末,我考到了年級四十九。
第一次,擠進了年級前五十。
成績單出來後,劉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宋朝朝,一定要穩住,再苦再累也就是這一年。」
「你現在這個成績再往上一點,考個好的 985 不成問題。」
章頡依然是年級第一,他看著我的成績單,笑得那麼開心:「宋朝朝,你可太厲害了!」
我去了一趟德伯店裡,跟他彙報這個好消息。
盛夏酷熱,廚房裡油煙很重。
嗆辣椒氣味濃烈,熏得他眼眶通紅:「好,好,你真是好樣的。」
我幫著把菜端給客人,再回廚房時,看他正蘸著口水在一張張數錢。
「高三得集中精力,兼職就不要去做了,每個月我給你兩百五的生活費,勉強也夠用了。」
「不用不用,您給我出學費就已經很感激了。」
「聽我的,你要是真感激我,考個好大學比什麼都強。」他眼眶通紅,「當初我女兒要念高中,我那時窮又短視,讓她去廣東打工……」
「她到現在還恨著我們……」
「收下吧孩子。」
他把那一疊零零整整的錢遞給我。
就在這時,油膩的布簾被掀開,大娘提著兩把新磨的閃亮菜刀進來了。
這一瞬,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
德伯更是冷汗涔涔,手不住顫抖。
大娘冷冷看我,又看看德伯,重重哼了下。
「傻愣著幹嘛,外面客人在催菜沒聽到嗎?」
她一把搶過德伯手裡的錢,塞進我褲兜里。
舉著兩把菜刀對我說:「你要是沒考個好大學,我把你剁了炒辣椒!」
我太過驚詫,嘴巴反覆嚅動,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大娘很不耐煩地說:「出去出去,廚房一巴掌大,人多轉不開身。」
我揣著錢回了家。
家裡愁雲慘澹。
宋暮的中考成績出來了,比一中的錄取線差了三十分。
爸爸抽著相思鳥:「還是得送他去讀一中,總不能一輩子都種田!」
媽媽附和:「他眼睛都四百度了,怎麼種田哦!」
可是宋暮的成績要進一中,贊助費得五千。
爸媽唉聲嘆氣,頻頻看我。
我在做黃岡真題,權當沒聽見。
這天夜裡兩點多,我被熱醒了。
家裡的兩颱風扇,一台爸媽用,一台給了宋暮。
我是沒有的。
天邊只有毛毛月,室內光線黯淡。
爸媽舉著手電筒正在翻我的書包。
「她應該已經從德哥那拿到了下學期的學費,不知道放哪裡了。」
……
原來他們一直都知道,是德伯在資助我。
那一瞬,我仿佛掉進了地獄。
我忍著滿腔怒火,問:「你們在找什麼?」
兩人的背影一怔。
爸爸扯亮房間裡的電燈。
他面色冷峻:「你弟念高中要交五千塊,我知道你身上有錢,拿出來給你弟先用吧。」
「那我呢?」
「你……我們再想辦法。實在想不到辦法,你就別讀了,去廣東打工,正好可以供你弟弟讀高中。」
11
世間最殘酷的話語,不過如此吧。
「憑什麼!」我再也忍不住,眼淚滾滾而落,「我不是你們的孩子嗎?」
「我成績好,我努力上進,我考入了年級前五十,為什麼要我給他讓步?」
「你們就不能,稍微公平一點嗎?」
「就因為他帶個把?」
「你們還配當爸媽麼?」
如果說前世,是我自己不夠堅定,不夠努力。
可是現在,我都改過來了。
這麼閃閃發光的我,難道不值得他們多看兩眼嗎?
我爸惱羞成怒,舉著手電筒朝我砸過來:「你書讀到屁眼裡去了?就這麼跟我說話!」
我沒有躲。
手電筒擦著我的額頭而過,刮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我爸一句道歉都沒說,轉身出了房間。
媽媽找了塊破布抵住我的傷口。
她不住嘆氣:「你知道你爸的脾氣,你跟他較什麼勁,他對你已經夠好了。」
是嗎?
血漬糊住我的視線,我慘然一笑:「媽,他是男人,他無法理解共情我,我能理解。可你也是女的,你為什麼也要做幫凶?」
「你也認為,只有男孩才值得培養嗎?我的努力你是看在眼裡的。」
媽媽不敢與我直視。
訥訥道:「可是朝朝,你今後總要嫁人的呀。」
「我跟你爸要靠你弟養老的。」
「村裡家家戶戶都是這樣,我跟你爸送你讀高中,已經頂住很大壓力了,要是你讀你弟弟不讀,我們會被村裡人笑話死。」
「我跟你爸養你這麼大,你是不是也該體諒下我們?」
我前世,就是太體諒你們了。
一寸寸,一步步,讓出了我自己的人生。
這輩子,我絕對不會再相讓。
媽媽見我臉色難看,在腿上搓了搓手:「那你看這樣行不,你把這錢先給你弟弟用,你再去找德哥借點?他開那麼大一個店面,應該能拿得出來的。」
那一刻我的火衝到了天靈蓋。
「媽,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
「德伯就算有一個億,那也是他辛苦賺的。善良的人應該被感恩,而不是被壓榨。」
「媽,你們做個像樣的父母吧。」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了行李背著書包出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