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熱鬧鬧的飯桌,此刻安靜得能聽見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爸爸看看手機,又看看我。
看看我,又看看手機。
他顫聲問:「這,這分數,能上個什麼學校?」
我輕輕笑:「全國絕大部分的學校都能上。」
哪怕桌上沒有一個念過高中的,可比一本線高一百二十分是什麼概念,大家心裡還是有數的。
旺伯從屋子裡拿出一個大的塑料酒壺。
「老宋啊,大喜大喜,快快,今天得多喝幾杯啊。」
張嬸喃喃道:「莫不是搞錯了,你以前成績不是很一般的嘛,也就比小帥好一點點。」
「原來大學這麼好考,早知道讓小帥也去念個高中。」
酒酣耳熱之中,爸爸紅光滿面,笑著說:「可惜朝朝是個女娃,要是個兒子就好咯……」
眾人紛紛點頭。
旺伯道:「你家小暮不也在讀一中,朝朝都能考這麼好,小暮不得考個清華北大!」
爸爸聞言哈哈笑:「那還真有可能,我那兒子從小就聰明……」
他們的話題開始圍繞著各家兒子。
正午的日光刺眼熱辣。
我的後背和額頭全是汗。
改變這些腐朽的觀念,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但我相信,至少今天,他們會有一點點醒悟:女娃,也是值得培養的。
綜合自己的分數,結合劉老師的建議,我最後報了浙大。
錄取通知書是爸爸從村頭取回來的。
他拿著通知書當扇子扇風,十分鐘的路,他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家。
回來時,從兜里掏出一大把散煙。
都是金白沙。
他嘖嘖道:「個個家裡都有好煙,捨不得散客,平時都是遞相思鳥。」
堂姑暑假帶著女兒回了一趟老家。
她女兒在市裡普高讀高一。
她堆起一臉的笑誇我:「朝朝,我早知道你是個有出息的。」
「你妹妹偏科嚴重,你暑假閒著也是閒著,要不給她補補課吧。」
她推著自己女兒往前走:「你姐姐考上了浙大,厲害著呢。」
15
我笑了笑:「我班主任給我介紹了幾個家教,15 塊一個小時。」
「姑姑你要是想我輔導,我先安排你的時間。」
堂姑臉色微變:「一家人,輔導還要錢啊……」
「親兄弟也明算帳的呀。」
堂姑訕訕離開。
知識,是可以有效轉化為金錢的。
章頡輔導學生,20 塊一小時。
因為他是清華生。
而我,15 塊一個小時。
我們班還有另外一個同學,她的報價是 12。
劉老師給我找的房子。
房東不收我租金,只要每天能幫著輔導一下她女兒的作業就行。
她女兒,才小學三年級。
你看。
同一片天空,同一個縣城。
這世間的父母並不相同。
有些恨不得掰斷子女的翅膀,有些卻未雨綢繆,想早早托住孩子翱翔。
我一天上四個小時的課,學生家長還會給我牛奶和應季水果,賺六十塊。
我爸農閒時去做小工,一天頂著風吹日曬乾十個小時,不過才三十塊。
也許就是從這一刻起。
爸媽真正明白我跟以前不一樣了。
意識到女大學生將來能躍上的台階,是他們之前沒有想過的。
那天下完課,回去的路上我居然碰到了宋暮。
他跟幾個同學從網吧出來。
遇到我,他瞬間驚慌,急急解釋:「初中同學聚會,我晚上就回去了。」
我很平靜:「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安排。」
我轉身離開,他追了上來。
看上去很委屈。
「宋朝朝,我招你惹你了。你為什麼現在對我就是這態度,你以前不這樣的。」
他朝我吼:「你還是我姐嗎?」
夕陽燦燦,照出他額上晶瑩的汗珠。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宋暮,生在我們那樣的家庭,那樣的環境,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如果你竭盡全力改變人生,我可以拉你一把。」
「如果你自甘墮落,我絕不會伸手。因為我不想把自己的人生也搭進去。」
「要是你覺得我自私,不認我這個姐姐,也沒關係。」
「我也不在乎。」
宋暮神色震動。
他劇烈地喘息著,似乎有無數的話想沖我吼。
然而一分鐘的對峙後,他頹然低下頭:「對不起,我明天就開始好好學習。」
我的大學學費是貸款的。
媽媽數了五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給我。
叮囑我:「到了外地,一定要言行謹慎,不要得罪人,萬事以和為貴。」
「錢要省著點花,家裡的條件你是知道的。」
我把錢推了回去。
「我自己可以賺到錢,你們自己留著吧。」
媽媽紅著眼誇我懂事。
殊不知,其實我是不想承恩而已。
不接受好意,往後我冷漠無情一些,便不會覺得愧疚。
德伯私下找到我,給我拿兩千塊。
我沒要。
「進了大學,去了大城市,我會有很多機會的。」
「德伯,謝謝你!謝謝你當初救了我。」
德伯笑笑:「我也是……彌補遺憾。」
杭州的繁華,是小縣城遠遠不能比的。
很多從小山村裡考來的同學,要花很長的時間去適應。
但我不用。
因為我見過更大的繁華。
我已經擁有了一塊足夠分量的敲門磚。
現在,是利用先知徹底改變自己命運的時候了。
機會來得很快。
我們同寢的佳佳,家裡居然是開服裝廠的。
不過現在快倒閉了。
16
那會在江浙,這樣的服裝廠很多,大家生產出來的產品都差不多。
如果沒有優勢,很容易就被淘汰。
她拿了一堆成本據說只有一塊多錢的 T 恤送給我們。
這些款式簡單,毫無花樣的衣服,卻讓我嗅到了商機。
那是 06 年。
淘寶已然興起,可還不火爆。
只有少數前衛願意嘗試的人,才會在網上購物。
那時沒有包郵,沒有七天無理由退貨。
能不能買到合適的,純粹看運氣。
十一我跟著佳佳回家,跟她父親闡述了一下在淘寶開店未來的美好願景。
早期的淘寶店,幾乎都是中間商賺差價。
我們可以做廠家直營的店鋪。
這樣就能把成本打下來,做最早占領市場的人。
所需的費用並不多。
模特和攝影師,可以從大學生里找。
他們有時間,願意反覆修改配合,相對廉價。
設計師,我心裡也已經有了人選。
前世我在服裝車間當組長,就接待過公司的設計經理。
因為來自一個省份,所以我們聊了幾句。
她說自己是中國美術學院畢業的。
算算年紀,她現在應該是大三。
我苦口婆心,加上佳佳不停撒嬌。
最後他爸爸同意了。
他問我:「你要多少錢的工資?」
「我來運營,我希望能給我相對的自由決定權,我想要凈利潤的 15% 作為我的收入。」
佳爸爸笑了:「這要是虧了,你可是一分錢都拿不到。」
「不會虧的。」
這都虧了,那我就真是白活幾十年。
那時淘寶還沒有天貓店鋪。
我們先註冊了一家個人店面,因為沒有七天無理由退貨,甚至連押金都不需要交。
2007 年,店鋪正式上線,名為新生。
是佳佳爸爸工廠的新生,亦是我的新生。
我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
騎著電瓶車四處穿梭。
為了方便溝通,我買了一台二手筆記本。
章頡遠在北京,他也學業繁忙。
有時我們在網上聊 QQ,聊不了幾句,我就得去忙其他事。
店鋪上線前一晚,他跟我說:「朝朝,北京起風了,估計又要下雪了。」
「我覺得你也像是我抓不住的一縷風。」
已經是凌晨一點多。
我抬頭,看到了窗外的繁星。
我笑著回:「杭州天氣很好,我看到了很多星星。」
「章頡,於我而言,你也曾是這天上觸摸不到的星辰。」
「何必非要抓住我?」
「我為風,你為星。我們可以始終在一片天空下,並肩而行。」
過了許久,他回:「我當時說的話,原來你還記得。」
有天跟章頡聊天,他說自己考上清華後拿了不少獎金,除掉媽媽的醫藥費,現在身上還有十來萬,想做點投資。
我打開股票軟體看了看,跟他說:「買股票吧,現在隨便買什麼都能漲。」
「但是在上證指數到了 6000 點後,你一定要全部賣掉,絕不能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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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我也不玩股票,之所以會知道這些,是因為我們廠里有個車間長,08 年因為股票大跳水,所有的錢都蒸發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最後受不了這個刺激,跳樓自殺。
當時廠里議論紛紛,我跟著聽到了很多人說應該在 6000 點拋售這樣的話。
章頡信了我。
他看著一天天攀升的股票,問我是不是先知。
「章頡,你知道一種花叫雪柳嗎?」
「它被斬斷風乾,人人都以為它死了。」
「可只要給它足夠的水分,它又能開花。」
「我不是先知,只是一根死而復活的雪柳。」
我的精力還是在店鋪運營上。
我們的目標客戶群是年輕的都市女性。
她們有購買力,也願意嘗試。
短短一年,店鋪就有了很大的起色。
08 年,是淘寶騰飛的一年,也是新生女裝店爆發的年份。
它生生將佳佳爸爸的工廠從虧損的邊緣扭轉,迅速盈利。
因為要兼顧學業和工作,經常還要跑工廠看樣品,我逼著自己考了駕照,買了一輛二手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