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母女之間,哪有隔夜仇啊?」
「這麼多年,你都很懂事,怎麼就突然變得這麼不可理喻,和你媽一樣,你明明不是這樣的孩子。」
他似是也怕我生氣,後幾句話說得小心翼翼,格外看著我的眼色,捕捉我的情緒。
而我面無表情,依舊沉默。
爸爸嘆氣。
「爸爸打你的那巴掌疼嗎?」
「對不起,是爸爸做得不對,我和你鄭重道歉,我不該和稀泥,希望你能容忍包容你媽媽。」
「可是孩子,你也一樣讓我們尊嚴掃地了呀。大過年的,所有親戚朋友都看到你是怎麼違逆我們的,包括你媽最討厭的那些阿姨,他們看盡了笑話,日日打電話給你媽媽,奚落她。」
「你媽媽氣得這幾天一直心臟不舒服,叫她去醫院她也不去,賭氣說死家裡得了。親朋好友也不拜訪了,門也不出了,就好抑鬱了。」
「你要做到什麼程度呢?你的氣還沒出完嗎?」
他句句溫柔,卻都是溫柔刀。
一刀刀捅向心臟。
我想不通,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堂而皇之地傷害你,卻怪你忍受痛苦的承受力怎麼如此差勁,他還沒捅上幾刀,你就要死了?
然後他溫柔地問你,能不能不死?
6
他甚至不是怕你死了,而是怕你死的時候不夠晚,讓他不足以盡興。
我低低笑了一聲。
我爸沒緩過神,還在長篇大論地教育我。
「你委屈,我們做父母的難道就不委屈?」
「千辛萬苦養大了你,花了多少錢,到頭來卻換得你的仇恨和憤怒嗎?」
「這麼多年,就算是養條狗,也會沖我們搖搖尾巴吧?也不至於這樣反咬一口吧?」
許昌陽察覺我的臉色不對,快步走過來,冷聲趕他離開。
「爸,你先回去吧,我們一會還有飯局,就不留你了。」
我爸憤怒卻隱忍地看著我。
似是等著我說話。
我也真的開口了。
「爸,這奶是媽讓你拿來的嗎?」
他不解,下意識點頭。
「當然了,你媽心裡還是有你的,就算你心硬,記恨父母,但是我們總希望把好的都留給你。」
對於他抓住時機就不停上價值的言語,我充耳不聞。
只是提起奶箱,把生產日期轉給他看。
我爸愣了。
「這,這怎麼會過期呢?不可能的。」
「有什麼不可能?我媽給我拿走的東西,不是過期的,也是臨近過期的。」
「每次你從我們那拿走的東西還會特意去看生產日期?」
我爸的神色古怪,我卻馬上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忍不住更絕望地笑了。
「是啊,每一次。你想說我心機深重是嗎?可惜要讓你失望了,我會看是因為我回回吃了拉肚子,我覺得太奇怪了,就本能地看了一下,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是不是拉肚子也是我的錯?」
我的嘲諷終於讓我爸閉口了。
他尷尬地握了握手,半晌才開口。
「這些,我真的不知道,家裡的事我一向不過問的。」
「我,我這就都拿走,一會我去超市給你買幾盒新鮮日期的好嗎?你就原諒爸媽,年紀大了,我們不是故意的?」
爸爸的氣焰熄滅了許多,連說話都沒什麼底氣了。
但一旁的許昌陽忍無可忍,終於插嘴:「你買回來要給誰喝?」
「總不至於,連心宜乳糖不耐受,您老人家都不知道吧?」
「您請回吧,不要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了。你們養大了心宜,以後我們會給您和岳母養老,但也僅此而已了,以後沒什麼事,不要互相打擾了。」
說完,他再也不顧什麼禮儀,將我爸趕了出去。
他回來時,看到我正陪著寶寶堆積木。
我神色溫柔,仿佛無事發生。
他站在玄關處,看著我。
眸色複雜,但到底沒說什麼。
新手機買回來後,我安上了手機卡。
接到了許多親朋好友的電話,無外乎是要為我爸媽說情,要不就想打著教育我的旗號追問細枝末節。
其中以我媽最討厭的那三個阿姨最為熱切。
她們迫切地想從我嘴裡套出更多我媽不好的話,以作為利器攻擊。
中老年婦女的炫耀內容無外乎老公、工作、孩子三樣。
而我的乖巧懂事,曾讓我媽在教育領域遙遙領先,倍感驕傲。
她不止一次嘲笑她們過於嬌慣孩子,說過「如果你們的孩子在我手裡,絕不會這個樣子」之類失了分寸的大話。
她們對她,何嘗不恨之入骨。
7
雖然她們在工作上有過短暫的勝利,在其他方面的攀比也是有勝有負,但我媽總能靠我扳回一局。
宋姨的女兒早早輟了學。
張姨的兒子在外面欠了幾百萬的高利貸。許姨的女兒未婚先孕,被我媽不止一次地陰陽過。
她們得到的其他勝利,在我背刺我媽這一點來說,就顯得尤為輕微,不值一提了。
所以她們迫不及待地品味著她的痛苦,拉長著這場勝利的華麗盛宴。
她們具體是怎麼去刺激我媽的,我不清楚。
但是我媽一次次給我留言。
言語一次比一次嚴重。
【好啊,我養了一個仇人,你幫著外人對付我。】
【你盼著我死,我死了你就滿足了。】
最後一句留言是:【你以後沒媽了,盡情享受你的自由生活吧。】
這句話,成功刺痛了我。
我討厭這種依舊被硬控情緒的感覺,她讓我悲傷無望,好像我的所有反抗都不堪一擊。
出於賭氣,我沒有回消息。

我爸來找我那幾次,我曾想過,等他回家,和我媽溝通以後,他們會怎麼想,會因為知道自己錯了而改變嗎?
如果他們真心認錯,我應不應該原諒他們?
長達十多年甚至二十年的養育,是否真的可以因為這些小事而一筆磨滅?
我為自己的狠絕而一次次痛哭,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如他們所說,已經喪失了人性?
我不怪我自己如此軟弱,因為除了許昌陽,身邊的所有人都在說我錯。
可是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我想得太多了。
身為父母,就一輩子站在高位,永遠地高我一等,他們從不會覺得自己有錯,更不需要我的原諒。
他們即使降低一下姿態,也不過是為了要我道歉加道謝的懷柔之策而已。
我整整三個月再沒有聯繫父母。
不管他們如何託人遞話,說自己想寶寶了。
直到爸爸生病住院。
其實他沒聯繫我。
而是在醫院工作的小姑打電話給我的。
讓人意外的是,我爸見到我,竟超乎尋常的羞赧。
口氣甚至隱隱帶著討好。
「你來啦,其實沒什麼事,小問題,過幾天就能出院了。」
「你有孩子有工作就忙去吧,不用靠在我這裡。」
我皺眉。
「我媽呢,怎麼沒在這裡陪護你。」
我爸的表情很尷尬,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自嘲地笑。
「你媽忙著關心我,到處給我問專家,哪有時間過來。」
他好面子不肯說。
但小姑卻顧不上這麼多,她把我扯到一邊,將來龍去脈仔仔細細告訴我。
原來,一次聚會,我爸喝多了酒,不知道怎麼前列腺出了問題,死活尿不出來。
他叫我媽開蹦蹦車送他去醫院看看。
我媽急著搓麻將,不願意起身。
便隨口就來,說:「尿不出來說明你還是不想尿,有什麼好去醫院的?」
「再多憋一會,自然就能尿出來了。」
親戚們都覺得這不是小事,紛紛勸她還是帶我爸去看看。
但我媽很自信很肯定地說:「以前我學過中醫,真的沒事。」
「你去喝碗蜂蜜水,保證就催出來了。」
我爸無奈去了。
那一晚上,我媽給出了數不清的偏方,無一奏效。
硬是把我爸憋得滿臉通紅,渾身是汗。
疼得說不出話。
從下午五點一直熬到半夜 12 點,麻將桌都散了。
8
我媽還是不在意的口吻。
「你先睡覺,明天一早起來就好了。」
後來還是我小姑不放心,半夜打了一個電話,詢問我爸好了沒。
我媽在電話里還在嗷嗷叫:「沒事沒事,你放心睡就行了。」
「一點事都沒有,你們千萬不用過來。」
「他這麼大歲數的人了,不至於這點數都沒有。他說沒事了,就是沒事。」
我爸礙於面子也不好意思說自己實在難受。
只能一趟趟地跑廁所,努力往外放。
我媽跟著他,一會一趟,幫他加油助威。
後來還是我小姑怎麼也不放心,到底開車去了,這才把人拉進了醫院,插上了尿管。
「你說你爸媽這倆人真是鳳雛臥龍,還好我不放心去了,要不然出了人命,豈不是我們這些親戚的罪過?」
「怎麼能這麼不當回事,真有把自己憋死的。」
小姑受不了地和我埋怨。
「你媽一天幾個電話的打來關心你爸,人就是不露面,害我忙得要命還得給你爸送飯。」
「我早說要打電話給你,你爸攔著死活不讓,我看他那個樣子羞愧得很,好像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
小姑半真半假地問我。
春節聚會那天,她在醫院值班,沒有露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