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對這件事完全沒有耳聞,我是不大相信的。
但我沒有深究。
只是沉了沉眉眼,淡漠地仿佛說著別人的事。
「我也不能在這裡太久,孩子在托班,但是三點半就要接。」
「那你就中午幫幫忙,晚上那頓照舊我送。」
小姑這樣說。
我沒有再拒絕。
我照顧了我爸兩周,這期間他顯得很不安,在我面前侷促不已,背過我卻不斷給我媽打電話。
希望她能來替換我照顧他。
有一次我去幫他打水回來,聽見他生氣地嘶吼。
「事事事,你哪有那麼多事?我哪一次給你打電話,你不是在那邊搓麻將?」
「我搓麻將怎麼了?我天天擔心你,心情不好,我還不能打會麻將輕鬆一會了嗎?」
我媽以更高的分貝吼回來。
我差點笑出聲來。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並不可憐他,更沒有替他維護自尊的想法。
我敲了敲本就開著的房門,然後似笑非笑開口。
「不用叫我媽來了,醫生說,明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我爸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十分尷尬的樣子。
我丟下熱水壺,就走了。
第二天,我叫來了出租,送他回家。
但錢是他自己付的,我沒堅持。
後來我爸總打電話叫我回家,我推辭忙,也不回去。
他很失落。
便隔三岔五地給我送些東西來。
要麼是農村的土雞,雞蛋,或者是菜園裡的各種蔬菜。
他也不露面,放在我的家門口就走。
有時候他還會在東西里放一千塊錢。
我心裡五味雜陳,說不出自己是痛是難過。
只知道他每來過一次,我心裡總會更煩悶幾分。
我爸生日那日,一大早他就給我打電話,語氣甚至頗為哀求。
「今天回來坐一坐好嗎?」
我媽在一側插嘴:「對,你回來吧,這幾天我胳膊痛,做不了飯,正好你爸看我也不順眼,你回來做吧。」
9
我什麼也沒說,掛了電話。
當晚,我媽又哭啼啼給我打來電話,說白天我爸和她吵架,對她動了手。
說她現在在醫院躺著,沒人管。
連飯都吃不上。
說得十分可憐,話里話外暗示的意思卻很明白,想讓我去看看她。
我不接話茬,她便有意無意地提起上次我爸住院的事。
我無聲地笑了。
再度開口卻是淡淡的輕輕地,甚至充滿關懷的。
「這樣嗎?我爸真是太過分了,怎麼能對你動手呢?」
「你別難受了,等我明天打電話說他。」
「現在太晚了,你早點休息吧,別哭了。」
「還沒吃上飯?」我故作驚訝。
「不吃飯怎麼行?那你快下去買點飯吃,不吃飯可不行。」
我掐著時間,半個小時給她打個電話,說些無效關心的話。
用著她曾用過的話術。
一模一樣的言語。
她在電話那頭氣急了。
大聲怒罵:「你有時間說這些沒用的,就不能來看看我,給我送個飯?」
「哦,原來這些是沒用的啊。我剛知道呢,畢竟我從小到大,接收到的都是你這樣的關心,媽媽。」
憤怒的氣息聲從電話那頭傳來。
我媽被我堵住了,啞口無言。
幾秒的僵持後,她憤怒掛了電話。
她再也沒有聯繫我。
但她把孤身一人在醫院吃冷飯的照片發在了朋友圈,配圖文字是:「只有生病了,才知道,誰也靠不上。」
這一次,誰也沒有理她。
畢竟她對於我,有父母的天然優勢和壓制。
可上一次她對我爸的冷漠,卻讓所有人都看清了她。
有少數去問她為什麼的,也是為了砸摸八卦,看笑話的。
她絮絮哭訴了半天,才發現對方眼裡潛藏的笑意,忽然就住了口。
惱羞成怒, 連摔帶打地把人趕了出去。
然後一個人埋在被子裡嗚嗚地哭著。
這些都是小姑看見了,特意打電話告訴我。
「你說你媽這個人吧, 也可憐。」
「你爸也不理他, 我打了幾次電話他都不肯來,她天天在醫院哭得凶,讓她回家她也不肯,非說被你爸打出毛病了,這可怎麼辦, 要不你過來勸勸她?」
「她看見你來, 也許能聽幾分勸呢?」
小姑苦口婆心勸著我。
我正在陪寶寶讀繪本,她渴望的眼神望著我,拉著我的衣襟催促我繼續。
我便敷衍地掛斷電話。
把繪本遞給許昌陽,示意他繼續講。
然後我把電話打給了爸爸。
爸爸接到我的電話喜出望外。
他激動得有些結巴, 迫不及待地同我提起他對媽媽的不可忍受。
他講了她是怎麼無理取鬧, 每日尋釁的。
他講自己只是輕輕推了她一下, 她就裝疼痛非要賴在醫院。
他甚至提起自己的陳年舊事, 說自己當初相親的時候根本沒看上媽媽, 只不過礙於父母之命。
他滔滔不絕, 大約是以為這樣可以顯得和我同仇敵愾,順利站到我的陣營里。
他在討好我。
我的思想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不知不覺中,我和我媽的地位似乎也在慢慢顛倒。
可是我並不想要這樣。
我呼出一口氣打斷了我爸的牢騷。
「這樣的女人, 你再看不上, 不也娶了,甚至寵了這麼多年。」
「說到底, 她從沒變過,所以你為什麼變了呢?」
10
我爸頓住了。
他久久不發一語。
但是電話也沒掛。
我望著天邊黑透了, 毫無一絲亮光的天,暗暗想, 我孤身一人走過了黑夜,看到了清晨的曦光,就再也不需要那慘澹朦朧的月色了。
所以我只覺他清寒又冷漠。
可是就算我再看他不上, 他也應該與黑夜為伍。
永遠的, 被留在夜色里。
「明天去醫院接回我媽吧,和她道歉認錯,像你以前每每做的那樣, 你很擅長的不是嗎?」
「爸,你需要明白,你的人生路能陪你一直走下去的,永遠只有我媽, 不會再有別人。」
「你們之前怎麼過的,現在就怎麼過下去, 這是我給你的忠告。」
我諷刺地涼薄地擠對他。
回應我的依舊是久久的沉默。
時間太長,長到我舉著電話的手腕已經發酸,我想掛斷。
我爸忽然又開口了, 他苦澀地說:「你再也不會原諒了, 是不是?」
「我永遠也沒有機會了, 是嗎?」
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
我無從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我聽見我的聲音淡淡迴響在屋內:「我會給你們養老。」
「活多久,養多久,不必怕。」
烏雲後頭, 月亮再度鑽了出來。
沉沉的死寂般的天空。
襲來一陣微風,帶著苦澀的石楠花香。
夜,更涼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