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腦甚至思考不了那麼多,我所有的思緒都被擔心占據。
按照北京專家所說的,她的心臟沒問題,卻要終身與支架為伴,一輩子脫離不了吃藥,身體里放著一個異物,以後該怎麼辦呢?
我的眼淚不值錢地往下掉。
我情緒上頭,整整一個周,都沒下得來奶。
寶寶不喜奶粉,每天餓得嗷嗷哭。
我也跟著哭。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吧,骨血帶來的深深的羈絆,正在被痛苦和折磨而一點點斬斷。
我越擔心她,越消耗愛意。
慢慢地,我變得痛恨她,埋怨她,更深深地恨著她。
是的,儘管它深藏在心底。
但我是恨的。
因為我心知肚明了解她內心的每一個陰暗處。
因為深深愛過,因為曾經的親密,所以無比地了解。
4
愛的反面不是遺忘,是恨,是的,是恨。
那一刻我不知道,我最恨的是她不愛我,還是為了不愛我,寧可傷害自己。
又壞又蠢。
我爸苦口婆心地勸我。
「好,就算你和你媽鬥氣,不願意回來,那其他人你也不要了嗎?爺爺奶奶你不看了?」
「你奶奶天天數著掛曆圈你會回家的日子,天天盼著,人家送的奶,他們都不捨得拆,非說你愛喝要給你帶走。」
「你爺爺微信里一共就七塊錢,剛學了網購,用了 6.9 買了上面印著【我的好孫女】金燦燦大字的紅包,喜滋滋地說要給你包紅包。」
我說過,我爸口齒很厲害。
一番話有理有據,說到我痛苦,說到我內疚。
最終我同意了回去。
可是我忘記了我媽不依不饒的性格。
我忘記了,在我媽的字典里,從來沒有【休戰】或【終止】,而只有【勝利】。
為了【勝利】,她可以不擇手段。
所以在所有親戚聚在一起的初二,在本該展示闔家幸福團圓的幸福日子裡。
當著所有人的面,她忽然給我跪下了。
大哭道:「都是媽媽對不起你,你就原諒我一次吧。」
眾親戚嚇得紛紛去扶她,問她怎麼了。
她也不理,只一味盯著我,眼神卻透著兇狠,仿佛我是她最深最大的仇人。
而我早已心寒如鐵,我輕輕避著她跪姿的朝向。
垂首不發一句。
我知道的,她一旦開啟了,演不完,我是走不了的。
索性就沉默地接招。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聚光燈一般聚集在她身上時,七嘴八舌地追問她事情起因時,她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滿足,舔了舔唇,開始訴說自己的委屈。
大意無外乎是人老了討人嫌,連關心都是罪過。
她拿出手機聊天記錄給大家看。
看她是怎麼長篇大論地關心我,而我如何冷漠地一字不回。

她哭得歇斯底里。
「我也想幫她呀,我剛做了心臟支架的手術,不能勞累,這她也知道。」
「算了算了,反正還是當媽的沒用,我這個廢物拖累到她了。」
我媽在親戚朋友眼裡向來是熱心善良的人設。
這一出演的,大家立刻就信了。
「紀心宜啊,做人可不能太沒良心了啊,你媽的身體你也知道,你怎麼能一萬年她不幫忙就這麼記恨呢?」
「父母哪有不疼子女的呢,寶寶生病,她比你們還急,她追問幾句也是關心,你這個態度確實太冷淡了。」
「來來來,今天大家都在這,你過來給你媽道個歉,也就過去了。母女之間沒有隔夜仇。」
寶寶見人多聲大,氣氛詭異,嚇得一聲不敢哭,只縮在我懷裡,如同一隻小鵪鶉。
許昌陽滿面尷尬,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為難地看著我。
我爸冷哼道:「所有人都在這給你鋪台階,你還不麻溜地過來,擺什麼架子?」
「沒看見你媽還跪在這嗎?」
「你還滿臉不服,你有什麼不服的,你自己覺得你做得對嗎?你也是為人父母的人了,讓老母親大過年的給你下跪,說得過去嗎?」
5
「你不道歉,你覺得自己沒錯是嗎?要不要我開個直播,讓廣大網友評評理?」
我媽人雖跪著,但脊背挺得更直了,有我爸給她撐腰,她格外硬氣。
許昌陽偷偷扯我的袖子,低聲勸我。
「要不然我們就先道個歉,然後趕緊走得了。」
眾親戚更是著急地開口:「心宜啊,你看大家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就別倔了。你畢竟是小輩,低個頭也沒什麼,不會折損你的面子的,這都是自家人。」
「就是說的,大過年的,和和氣氣的多好,真等鬧到網上了,讓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孝順,對你有什麼好處呢?」
我爸已經掏出了手機,作勢要拍我的樣子,只等我服軟。
我卻笑了。
輕蔑地看著跪著的我媽,怒視我的爸爸,一掃過所有看似在勸和其實在吃瓜、眼底透著隱秘興奮的親朋好友,緩緩開口:「你們是不是覺得,這種吹狗哨似虐待外加 PUA 十分高明,任誰也看不出來?」
我把孩子塞給許昌陽,一步步朝我媽走過去。
順手拍下她倔強跪著的視頻。
輕描淡寫開口:「你們要找人評理是嗎?巧了,我也想找人評評理,就找你們的朋友好了,相似年紀,同樣做父母,對你們很公平,宋姨、張姨、還有許姨,怎麼樣?」
隨著我一個個報出這些稱呼,我媽的眼神少有的慌了一下。
因為這一個個,全部都是她的死敵。
平時面上端的一派和氣,私下卻極致攀比,斗得死去活來。
她所有的尊嚴,所有的面子,所有的一切,都在我手上。
形勢忽然倒轉。
我媽驚恐地撲過來,大概是想搶走我的手機。
但我含笑望著她,手指卻早已搶先一步點了發送。
與之同時發過去的還有我含著苦惱傷心語氣的一句話:【阿姨,我媽她生我氣了,跪著死活不起來,怎麼辦呀,你能幫我勸勸她嗎?】
幾乎是立刻,我的手機震動不已。
短消息提示音以及視頻鈴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我媽的臉,青一塊白一塊,煞是好看。
我在她如同死去的沉寂中,接通了視頻通話。
「蘭桂啊,大過年的,你這是演的什麼節目啊?」
宋姨笑里仿佛帶著尖銳的利刃,瞬間割破了我媽的假面。
我媽歇斯底里地撲上來,摔了我的手機。
她指著我,吼道:「滾,你給我滾,永遠不要再回來。」
她似是被我氣狠了,渾身顫抖。
我爸見狀,把她拉到一旁。
他憤怒抬手,扇了我一巴掌,氣沉入丹田,一字一句道:「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和你媽道歉,要不然,這個家,你就永遠別再回來。」
我冷漠啟唇,輕笑開口。
「爸,你是不是覺得這個家我很稀罕?」
我爸愣了。
一雙眸里儘是被我頂撞後的詫異和震驚。
是了。
我一向很乖。
我一向對他們言聽計從。
我尊重他們父母的身份,尊重他們長輩的地位。
我甚至不曾青春叛逆過。
所以他以為他很了解我,也足夠控制得了我。
以前確實是的,至於現在。
我飛快地穿著大衣。
許昌陽把自己的大衣一把抓起來,蓋在了孩子身上。
然後穿過人群,走到我面前,牽住我的手,非常堅定地說。
6
「我們走。」
「心宜!」
我爸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態,在身後喊我。
我沒回頭。
後來幾天,我爸媽一直試圖聯繫我。
可是我的手機被他們摔壞了。
於是他們把電話打到許昌陽那。
許昌陽亮著螢幕,詢問式地看向我。
「要接嗎?」
心裡有兩個我,在不停地打架。
一個說,你已經贏了,還要怎麼樣呢?那是生身父母,你是要他們去死嗎?就算賠罪也要給他們機會面對你吧?
而另一個則激烈的憤怒地咆哮:「我怎麼贏了?我何曾贏過,我一直在輸,輸得一敗塗地。」
成了親朋好友過年的談資,成了逼迫父母下跪的不孝子女。
誰也贏不過誰。
所以電話就一直響,響到它自己停止。
可能是逃避的心理作怪,我一直沒買新手機。
直到初六,我爸提著一箱純牛奶站在我門口。
寒風凜凜下,他縮著脖子,顯得格外佝僂矮小。
在我的記憶里,爸爸明明是很高的形象,他很有力氣,可以一下把我舉過頭頂,也很有權威,只要瞪一瞪眼,我就不敢違逆他的指示。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這樣老了。
心底下的一絲惻隱之心,我把他放了進來。
他搓著手,有些侷促的模樣。
「這幾天,給你打電話,一直沒通。」
我眉眼未抬,十分冷淡。
「手機壞了。」
「我,我給你轉錢,你再買一個。」
他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說下去的話題,急切地開口。
「不用了,您有什麼事直接說吧。」
「我知道,你媽做得不對,可是這麼多年了,她都 60 多歲了,她的思維模式和行為習慣是不可能改變了,我們應該去將就她包容她,何必氣她呢?」
他低聲嘆氣。
「我也是為了大局考慮,怕你們吵架,心生隔閡,我一片好心,你還真生爸爸的氣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