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周五,我在班上正式宣布了參加市英語演講比賽的代表人選。
「經過綜合考慮,以及上次課堂展示的表現,我們班決定推薦——」
周蘊意迫不及待地望著我,我卻低下了頭,沒有和她對視。
「陳佳怡同學參加本次比賽。」
話音落下,教室里一片寂靜,隨即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周蘊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望向我的眼神充滿了震驚、不解和被欺騙後的憤怒。
陳佳怡沒反應過來,隨即臉上綻放出驚喜的笑容。
她略帶得意地瞟了周蘊意一眼。
「老師!」周蘊意猛地站起來,氣得臉漲紅,「為什麼?!你明明說過只要我不出錯,就會選我……」
「蘊意同學,」我臉上露出些許無奈,「我理解你的心情。」
「我從未否定過你的努力和進步,也認為你很有潛力,但參賽名額的確定需要綜合考量每個學生的整體表現,這個人選是我和班主任一起做出來的決定。」
「佳怡同學在上次的展示中,整體完成度更高,這是一個集體榮譽,希望你能理解老師的決定。」
周圍同學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周蘊意身上。
有人低聲嗤笑:「看吧,我就說怎麼會是她……」
「上次讀成那樣,那麼多語法錯誤,而且還是抄的陳佳怡的,林老師都夠給她留面子了,她怎麼還好意思質問老師?」
周蘊意站在原地,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臉上滿是窘迫和難堪。
「蘊意,下次還有機會,你可以做好的,如果還有什麼問題,下課可以來辦公室找我。」
我若無其事地翻開了課本。
「上課吧。」
這次英語演講,事關年底的優秀學生評獎和年底綜合分,屆時學校會通過分數分配暑期高校綜合營的名額。
我看過班裡同學的分數,周蘊意和陳佳怡綜合分差不多,而這個演講占比很高。
周蘊意不肯死心,執拗地站在原地看著我。
「老師,我還想再演講一次!」
我頭也不抬,「名單學校已經上交到市裡了,沒有修改的機會了。」
「可是——」
我打斷她,語氣帶著淡淡的不耐煩。
「周蘊意,上課已經十分鐘了,你是打算影響同學們的學習進度嗎?現在正是關鍵時刻,你不學,其他同學還要學。」
我的話如同落入湖面的小石子,激起層層漣漪,有同學發出嘖聲。
「就是啊,真以為自己很厲害了。」
「以前不就是靠她媽給老師送禮,才拿到名額的嗎?那時候林思彤比她厲害多了,她上個學期的作文其實好像就是抄的……」
周蘊意猛地回頭,盯著那個學生看。
半晌,她才漲紅著臉不甘心地坐下。
午休時間,我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周蘊意站在門口,眼睛紅腫。
「林老師!」她聲音帶著哭腔和壓抑不住的憤怒,「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明明說過看好我,讓我好好準備,就一定會選我的!」
「我口語一直都比陳佳怡好,可你一直在挑我的刺,讓我緊張,說話不流利,你是不是在針對我?!」
辦公室里還有其他幾位老師在休息,聞言都驚訝地看了過來。
我放下筆,抬起頭,臉上滿是錯愕和無辜。
「蘊意,你怎麼會這麼想?」
「老師從來沒有針對過任何學生。上次課堂展示,我指出你的問題,是希望你能進步,這難道不是作為老師的責任嗎?」
我站起身,走向她。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名額給佳怡,是老師們共同討論的結果。你的口語確實還有提升空間,需要更多練習。老師對你嚴格要求,是覺得你是一塊可造之材,難道嚴格要求就等於針對嗎?」
我的語氣充滿了委屈和不解,完全是一副被學生誤解了的善良師長模樣。
旁邊的老師也忍不住開口勸道:「周蘊意,怎麼跟老師說話呢?林老師也是為了你好,比賽名額只有一個,要為學校爭光,總要選最合適的嘛。」
「是啊,你們班那天的展示,我們英語組的老師都看過視頻了,我們都覺得陳佳怡比你更合適,你心理素質不如她。」
「林老師對你嚴格,說明她看好你,你應該向她道歉。」
周圍老師投向我的目光充滿了同情和理解。
周蘊意看著我,又看著周圍老師的態度,她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
她能說什麼?
百口莫辯。
我太能理解這種感受了。
我心底生出一絲愉悅,但臉上卻露出難過的表情:「你這麼想我,是不是覺得我會因為紙條的事情針對你?」
我從抽屜里拿出那張寫著為人師婊的紙條。
「我理解你們這個年紀的學生,會對老師的管束有不舒服和反叛的想法,所以我從來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過,反而,我非常看好你,也希望能教導好你,改變你對我的看法。」
「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對老師有這麼大的偏見,是老師哪裡做得不好嗎?」
周蘊意看到我手中那張熟悉的紙條,臉色瞬間煞白,眼神慌亂。
「不……不是我!林老師,真的不是我寫的!」
我輕輕嘆了口氣,「蘊意,老師沒有說是你寫的。這件事我已經不想追究了,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老師對你的嚴格要求,並非出於私心。」
「周蘊意!你還狡辯!」一位作風嚴厲的老師看不下去了,指著她呵斥道,「字跡對比一下不就清楚了?林老師脾氣好,不跟你計較,但你看看你自己這是什麼態度!」
「寫這種侮辱老師的小紙條,現在還跑來辦公室鬧,質疑老師的專業判斷,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另一位女老師也點頭附和。
「平時看著挺文靜一孩子,沒想到背地裡……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周蘊意百口莫辯,她死死咬住下唇,眼睛死死盯著我。
最終頂不住老師們的指責,哭著轉身離開。
看著她狼狽逃離的背影,我心底一片冰冷。
這種感覺,熟悉嗎?
6
「天氣晴轉多雲。」
「今天作文課,老師表揚了周蘊意的作文,說她的文章情感真摯,構思巧妙,推薦她去參加市裡的作文比賽,我很開心,為她感到高興。」
「可是後來我才發現……那篇作文,明明是我寫的。」
「構思是我和她一起討論的,初稿是我熬夜寫的,她說她借鑑一下思路,為什麼最後交上去的成品,和我的幾乎一模一樣?連那句我最喜歡的比喻都一字不差?」
「我去問蘊意,她笑著說我想多了,只是巧合,她說她交得早,我交得晚,老師會不會覺得是我抄了她的?」
「我鼓起勇氣去跟語文老師解釋,可老師看著我們倆,最後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思彤,我知道你平時寫作水平也很好,但是借鑑和靈感碰撞很正常,不要鑽牛角尖。」
「為什麼?就因為她看起來更乖巧,成績更穩定,就先入為主地認為我不會被抄襲嗎?」
「我本來也接受老師說的,可不知道為什麼,班裡同學開始說,是我抄襲了蘊意,明明我沒有……看著蘊意拿著作文比賽一等獎的證書,在講台上接受全班同學的掌聲,那明明是我的心血,我的榮譽……」
「沒有人相信我,同學們覺得我是因為嫉妒她。」
「是不是我真的不夠好?所以才活該被這樣對待?」
「或許……我真的不配擁有好的東西吧。」
我合上筆記本,用力閉了閉眼睛。
路過的老師以為我在難過,好心安慰,「林老師,你也別太放在心上了,咱們做好本職工作就夠了。」
我沖她感激一笑。
「孩子還小,可能只是一時想岔了,我會再找機會跟她談談的。」
辦公室的插曲過後,周蘊意在班裡的處境愈發微妙。
她像一座被潮水逐漸孤立出來的礁石,曾經環繞她的朋友們似乎在一夜之間湧向了其他海岸。
我樂於見到這種變化,並且適時地添了一把火。
因為我輔修了心理學專業,所以教導主任把心理諮詢室每周兩次的值班任務也給了我。
學生們愈發地依賴我,並常常來找我傾訴。
很快,我在時的心理諮詢室就成了學生們的秘密基地,包括周蘊意曾經最要好的兩個小姐妹——李微和趙曉燕。
妹妹日記里提到過,這兩個女孩性格相對單純,以前是周蘊意的跟班。
也是被打壓的一分子。
只不過後來周蘊意的注意力全在妹妹身上,就不會再去關注她們。
「林老師,您真好,從來不會有老師像您這樣跟我們聊天。」
李微捧著我給她的伯爵紅茶,眼睛亮晶晶的。
「是啊,周蘊意就從來不會跟我們分享這些好吃的,她只會讓我們幫她跑腿,還總說我們笨手笨腳。」
趙曉燕小聲補充道,帶著點抱怨。
「是嗎?蘊意那孩子……可能性格比較要強吧,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閃光點,真正的朋友應該是互相欣賞、共同進步的,而不是一味地貶低和索取。」
我輕輕攪動茶杯,語氣溫和。
「我之前偶然聽到蘊意來辦公室交作業時,好像跟別的老師提過,她覺得你們……嗯,可能在學習上不太開竅?我覺得你們也有自己擅長的東西,學習不能代表全部。」
我話音剛落,兩個女生的臉色瞬間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