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這麼說的?」李微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她憑什麼這麼說我們!她自己還不是抄的!」
趙曉燕小臉漲紅,「林老師您剛來的時候,她還說你們留學生就是出國去鍍個金,根本沒什麼真本事,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所以才偷偷給您寫了紙條……」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將平日裡積攢的對周蘊意的不滿盡數傾吐。
我適時地表現出驚訝:「好了好了,別生氣了,也許她只是無心之言,你們不是朋友嗎?」
但怒火一旦被點燃,就很難熄滅。
「什麼朋友啊,她這個人心比天高,根本就沒把我們當成真朋友過,平時只要我們哪裡超過她一點,她就立刻給我們甩臉色看!」
李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忽然壓低聲音,帶著憤慨:「林老師,您不知道,她對之前那個跳樓自殺的林思彤才叫過分呢!」
我的心一緊。
「是嗎?」
「她一直在引導別人霸凌林思彤,每次林思彤跟她傾訴什麼,她轉頭就說給別人聽了!」趙曉燕搶著說。
「周蘊意一開始接近林思彤,就是看她姐姐在國外,好像還挺有錢的,而且林思彤成績好,她可以抄作業,還好幾次讓林思彤考試的時候給她傳答案,後來看不慣林思彤比她厲害,就一直 pua 林思彤。」
「後來……好像是因為周蘊意喜歡的那個體育生學長,跟林思彤多說了幾句話,還幫她搬過書,周蘊意就翻臉了。」
李微語氣帶著一絲後怕:「她經常跟我們說,林思彤活該沒有爸媽疼、有幾個臭錢了不起、姐姐在國外根本不管她……她還讓我們都不要跟林思彤玩,說她不檢點。」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在茶杯柄上收緊,指節泛起青白。
但聲音依舊溫柔:「不檢點是什麼意思?」
趙曉燕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最終還是沒忍住。
「周蘊意說……說林思彤跟校外那些小混混有關係,說她不幹凈,其實……根本不是那樣的!」
李微一股腦說了出來:「其實是周蘊意自己!她認識校外那幾個混混!她讓他們每天放學後去堵林思彤,跟她借錢,要是不給就嚇唬她!我……還看到過一次,在巷子口,林思彤被他們推搡在地上,身上都青紫了,錢包也被搶走了……」
「周蘊意就在不遠處看著,還在笑……」
「她還在學校里傳,說看到林思彤從混混的摩托車上下來,說她和那些人去開房,得了髒病……其實都是她編的!她就是想搞臭林思彤的名聲,讓所有人都孤立她!」
趙曉燕語氣裡帶著愧疚,「我們當時有點怕周蘊意,因為她家裡人是市局的領導,也就沒敢說出來……」
「自從林思彤跳樓以後,我每天晚上都會夢到她,特別難受,如果我當時站出來,幫她一把……」
我的心臟像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幾乎喘不過氣來。
原來如此。
妹妹日記里根本就沒寫下這些內容。
她也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
是因為周蘊意讓她覺得,我不愛她嗎?
還是因為那時她已經瀕臨崩潰,所以思緒愈發混亂,只是一味地自我懷疑。
周蘊意比我想像得還要可怕。
她把我唯一的妹妹,推進了怎樣絕望的深淵。
我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原來……學校里還發生過這樣的事。」
「這些都過去了,以後如果遇到任何不公平的事情,一定要勇敢說出來,或者告訴老師,知道嗎?」
我安撫了她們幾句,又給她們拿了些點心,就讓她們回去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黃昏的光線透過窗戶,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坐在椅子上,許久沒有動彈。
7
自從那天以後,裹著秘密的種子被悄無聲息地撒播了出去。
流言如同無形的瘟疫,開始在校園裡滋生、蔓延。
起初只是竊竊私語,在課間的走廊、食堂的角落、衛生間的隔間裡流傳。
「聽說了嗎?那個跳樓的林思彤,根本不是自己想不開……」
「我聽說是那個周蘊意逼她的,周蘊意一直欺負她,還找校外混混堵她!」
「真的假的?周蘊意平時看起來挺文靜的啊?我之前還覺得她人挺好的,怎麼會做這種事。」
「聽說她家裡好像有點背景,經常看不順眼哪個同學就使手段排擠孤立別人,這種人真是太可怕了。」
「我還聽說……她之前那些比賽名額,都是靠家裡關係拿的,成績也是抄來的,還寫小紙條罵老師……」
「怪不得老師沒選她去演講,肯定是知道她人品有問題。」
沒有人知道這些流言的確切源頭,仿佛它們是自己從牆壁縫隙里鑽出來的。
謠言如同燎原的星火,曾經圍繞在周蘊意身邊的光環,被迅速腐蝕,燒成灰燼。
周蘊意明顯地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她走在學校里,總能感覺到指指點點的目光和小聲的議論。
曾經和她打招呼的同學,現在要麼假裝沒看見,要麼眼神裡帶著明顯的疏遠和不友善的審視。
她去食堂吃飯,原本坐滿她身邊的位置,現在常常空著,她一靠近,原本熱鬧的談話就戛然而止,聚集的人群像是躲避瘟疫般飛快散去。
周蘊意試圖辯解,她抓住一個曾經跟她關係還不錯的女生:「不是那樣的!你們別聽人亂說!」
那女生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甩開她的手。
「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別問我。」
我來到學校第一天,看到周蘊意時,她臉上總是帶著臉上的自信和傲慢。
可如今那些神情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焦躁、不安和越來越深的惶恐。
她上課開始走神,回答問題時聲音細若蚊蠅,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樣直視我的眼睛。
我看著她在我的課上,如同驚弓之鳥,每次我目光掃過她,她都會下意識地瑟縮一下。
可越是這樣,我就越會想起妹妹。
她應該也遭遇過這樣的對待。
這樣的日子,妹妹甚至足足挨了一年,可周蘊意才短短一個多月,就承受不住了。
流言愈演愈烈,終於傳到了周蘊意父母的耳朵里。
風暴最終以我預料中的方式降臨。
一個周五的下午,最後一節課,我在班裡看自習。
突然,教室門被人粗暴地推開。
一對衣著光鮮、面色不善的中年男女闖了進來,周蘊意跟在他們身後,看起來才哭過,滿臉委屈。
「你就是林老師?」
所有學生都嚇了一跳,愕然地看向門口。
我放下手中的筆:「我是,這位家長,請問你們……」
「我是周蘊意的媽媽!」周母幾步衝到講台前,柳眉一豎,唾沫橫飛,「就是你是吧,整天針對我們家蘊意!給她穿小鞋,讓同學都不跟她來往了,害得她現在每天都跟我哭,你算個什麼東西?!」
周父也走上前。
「我告訴你,我們家蘊意要是在學校受了半點委屈,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你以為你剛回國,有點學歷就了不起?」
「老師算什麼?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從這所學校滾蛋!」
學生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住了,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我像是被這劈頭蓋臉的辱罵嚇到了,紅了眼眶,身體微微晃動。
可腦海里卻再次浮現妹妹日記里那些痛苦的文字。
「天氣陰雨,今天蘊意邀請我去她家一起做小組作業,她家好大,好漂亮,她有一台屬於她自己的鋼琴,我很開心,覺得我們的友誼更近了一步。」
「可是……蘊意的媽媽回來了,她看到我,上下打量了我很久,眼神讓我很不舒服,她問蘊意我是誰,蘊意說我是她同學,就是那個……父母都不在了的林思彤。」
「周阿姨聽到後,眉頭立刻就皺起來了,她沒再對我笑,反而對蘊意說,以後少跟這種家庭不健全的孩子走太近,這種孩子心理容易出問題,晦氣得很,別被她影響了。」
「蘊意只是笑嘻嘻地沒說話,好像習以為常,周阿姨又轉過頭,對我說:小姑娘,你也是可憐,小小年紀就沒了爹媽,你姐姐一個人在國外也不容易吧?攤上你這麼個拖油瓶,以後找對象都難。你得懂事點,別總給你姐姐添麻煩,要知道感恩。」
「她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只能低著頭,指甲深深掐進手心。」
「晚上我給姐姐打電話,聽到她的聲音,我差點就哭出來了,可是我忍住了,我不能讓姐姐擔心。她已經夠辛苦了。」
「周阿姨說得對,我可能……真的只是個拖累吧。如果沒有我,姐姐會不會過得輕鬆很多?」

「也許……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8
我平復心情,開口。
「周先生,周太太,你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從來沒有針對過蘊意同學,我對所有學生都是一視同仁的,至於你們說的謠言,我更是從未……」
「你放屁!」
周母根本不容我解釋,聲音更加尖刻,「一視同仁?那你為什麼把演講名額給陳佳怡不給我們蘊意?為什麼總是在課上挑她的刺?別以為我不知道,肯定是你收了陳佳怡家長的好處!你個不要臉的東西,在國外混不下去了就跑回來誤人子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