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葳蕤,提筆作畫的他。
春光正盛,湖心亭垂釣的他。
大雪漫天,圍爐煮茶的,我們。
每一幅畫卷的右下角,都用極漂亮的簪花小楷寫著:杜慢。
而案上書信,卻赫然寫著。
杜蔓。
17
成親第二日,需進宮拜見皇后與天子。
我起了個大早,妝容變來變去,身上的衣物也換了一套又一套。
「這套就好。」
裴淮有些哭笑不得:「父皇與母后不是吃人的妖怪,蔓蔓,別怕。」
我咬著下唇,還是緊張:「如果我一時嘴快,說錯話了怎麼辦?」
「那就慢一些。」
裴淮低笑:「怕什麼?有孤在。」
那就慢一些。
我念念有詞,慢一些,慢一些。
我是杜慢,慢一些的慢。
不自覺將心中所想的脫口而出,馬車裡,裴淮被逗得啞然失笑:「蔓蔓,你實在太有趣。」
當夜,床幔落下,喜燭搖曳。
我小聲:「殿下,慢、慢一些。」
裴淮卻一反常態,身下力道不減,笑得頑劣:「孤偏不。」
他又說:「蔓蔓,你成日喊孤慢一些,該改叫慢慢才是。」
這日以後,凡是為裴淮而作的詩畫,我的署名,都乾脆改成了杜慢。
閨房之樂。
阿姐不知道這件事,自然就露了破綻。
18
裴淮握著畫卷的手好像在顫抖。
他喚來影一:「去查,太子妃究竟去了哪裡?」
「是,殿下。」
我冷眼看著,對他說:「查到又如何?
「如果查到是你的心上人殺了我,你難道還會為我報仇不成?」
可是,裴淮聽不見。
疾風驟起,門窗被吹得哐啷作響。
我飄在空中,一陣恍然。
原來,我心底還是恨的。
恨他識人不清,錯認阿姐為恩人。
恨他明明心中有阿姐,卻對我曲意逢迎。
恨這兩年,他明明有無數次開口道破真相的機會,卻仍舊選擇欺瞞。
也恨我自己。
杜蔓,你可真傻啊。
怎麼就,輕易被騙了呢?
19
十日後的午時,有下人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跪倒在裴淮身前。
「殿下,蓮花池裡有具女屍,身、身份尚且不明。」
裴淮驀然起身,打翻茶盞。
連滾燙的茶水濺上指尖也渾然未覺。
我的屍身?
我一路跟著裴淮飄過去。
湖面上,漂浮著的女屍被泡得渾身發脹。
遠遠聞見的氣味令人作嘔。
一旁還有幾條力竭而亡,翻著肚皮的鯉魚。
我眼前一熱,不由喃喃:「真傻。」
下人正要下湖打撈,裴淮卻抬手攔住。
他沉默地跳進湖中,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離得近了,方才發現屍體面容可怖,眉眼已經模糊。
但可以確定,身上穿著的,並不是我的衣物。
裴淮頓時鬆了一口氣,眉眼倦怠:「清點府上婢女,看少了誰。」
「阿淮,不必了。」
遠處,阿姐挎著食籃,緩步而來。
柳眉輕蹙,似在哀嘆:「這是我身邊的婢女,那日著急忙慌地下水救我,卻再也沒能上來。
「阿淮,可否將她的屍身交由我處理?」

20
為了防止屍身某日浮出水面,因衣物被人認出。
阿姐早命那暗衛更換下我的外裳。
一切,天衣無縫。
裴淮自然認不出我的屍身,沉默半晌,最後說:「倒是個忠心護主的。」
只有我飄在空中,顫著唇:「不要。」
不要把我交給阿姐。
她不會好好對待我的屍身,更不可能讓我入土為安。
我的靈魂無法安息,是否就因為這具屍體沒有安葬?
不要給她。
我喊著他的名字:裴淮,裴淮。
算我求你了。
可裴淮聽不見。
他揉了揉太陽穴:「那屍身就交由你,好生葬了吧。」
「就知道,阿淮對我最好啦。」
阿姐頓時眉開眼笑。
低頭看向屍身時,嘴角陡然垂下來。
面容比我的屍身還要陰森可怖。
「死了還不能安生。」
趁著裴淮走遠,她低聲咒罵:「真是晦氣的東西。」
21
如我所料,阿姐果然不打算將我好生安葬。
她命暗衛在京中四處尋找能人巧匠。
「上元節將至,我要做一根最好看的玉燭。」
櫻桃似的小嘴報出來的,卻是我的身高。
「就叫美人燭吧。」
將人融進玉燭里,可不就是人燭嗎?
一旁的小翠顫著唇俯身低頭,掩住驚駭的神色:「小姐果真聰慧。」
阿姐得意一笑。
我彎腰去抱地上的屍身,透明的手卻兀自穿過身體。
徒勞無功。
「小姐料事如神。」
暗衛落地,穩當地跪在她身前:「殿下果然派人去查了太子妃的去向。」
22
「查到了,太子妃已快馬出京,一路南下。」
影一低頭,恭敬地雙手奉上竹冊。
根據竹冊記載,沿途的錢莊都有我本人支取銀票的記錄。
換句話說,我並沒有失蹤。
信的落款改變,也許只是因為我下決心斬去從前的一切。
握著竹冊的指尖登時發白。
裴淮閉了閉眼。
「暗中把她找回來,不要被人發現。」
「殿下?」
影一神色難掩驚訝:「興許是她發現殿下心中另有其人,這才自覺離開。
「這不是正巧合了殿下的意嗎?為何又?」
裴淮聲音冰冷:「影一,你僭越了。」
影一頓時低頭:「是,屬下會自行領罰。」
可他們不知道,一路下江南的人並不是我。
阿姐收買了人冒充我,沿途前往錢莊支取銀票,造成我南下的假象。
真正的我,早就被她融進了花燭里。
屍骨無存。
她啊,一向這麼聰明。
23
三日後,人燭製作完成。
阿姐滿意地撫著燭身,口中低聲喃喃:「你看,這就是搶我東西的下場。」
幼時,是被迫咽下的骯髒糕點,狠狠甩在臉上的掌摑。
現在,是我的命。
裴淮讓影一去查我的下落,在她的意料之中。
但她還是不高興:「你走了便走了,他竟然還要分心思到你身上,賤人。
「還好,你死了。
「阿淮心裡,只能有我一個人。」
她恨恨捏著人燭,直到人燭因手心炙熱的溫度微微變形。
「大婚之日,我就將這你放在喜帳前,讓你好好看看。
「究竟,誰才是這東宮之主。」
24
大婚之日?
刺客餘黨還沒有抓全,此時成親,阿姐不就成了活靶子?
這可違背了裴淮娶我的初衷。
這些時日我才想明白,他娶我,是為了保護阿姐的安全。
我越受寵,阿姐便越安全。
我本以為裴淮不會點頭同意這門親事。
可聽聞阿姐的建議,裴淮卻風輕雲淡地點頭:「也好。」
是時候讓一切回到正軌。
阿姐聞言,唇畔的笑意怎麼也掩飾不住。
隔日,消息傳遍京中。
「前太子妃入主東宮兩年,奈何一無所出,被太子殿下厭棄也是難免。」
「但這也忒難看。」
茶館裡議論聲竊竊。
「庶女做了太子妃,休棄後讓嫡女頂上。兩女侍一夫,可算是讓侯府玩明白了。」
「惹人恥笑。」
「有誰知道,其中可有隱情啊?」
這件事在京中鬧得沸沸揚揚。
卻絲毫沒有影響到阿姐的心情。
祖母褪下腕間的翡翠玉鐲,贈與阿姐。
大夫人更不必說,給阿姐準備的嫁妝足足有六十六抬。
阿娘更是熬著燈,紅著一雙眼為阿姐繡蓋頭。
侯府上下一片,喜氣洋洋。
與我出嫁時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她們笑著,鬧著,恭賀著。
沒人在意,和離之後,我去了哪裡?
25
大婚這日,很快到來。
紅紗袖帳掛滿整個東宮,阿姐身著鳳冠霞帔,緩步而來。
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裴淮頭戴冠玉,峨眉星目,卻面沉如水。
看起來並不高興。
「一拜天地。」
語調尖尖兒的近侍高聲唱禮:「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就在此時,變故突生。
潛在賓客中的刺客揭破偽裝,蜂擁而上。
刀光劍影,衣袂紛飛。
卻被早就埋伏好的親兵團團圍在中央。
裴淮並不慌張,淡然下令:「留活口。」
眼見生路將絕,對武功一竅不通的阿姐自然成了包圍圈的突破口。
可裴淮卻沒有如她想像中,將她完好地護在身後。
阿姐驀地掀開蓋頭,不可置信:「阿淮?」
「別這麼叫孤。」
裴淮神色厭惡:「杜琳琅,你冒認蔓蔓的功勞,全無愧疚。
「那這危險,便也替她擋了。
「說,蔓蔓被你藏在了哪裡?興許孤還能留你一命。」
26
「留我一命?留我一命!」
阿姐仰天大笑,差點笑出眼淚:「阿淮,你這醒悟是否來得太晚了啊?」
阿姐並不是沒有露出端倪。
可裴淮憑著救命之恩偏信於她,更從未想過探查。
直到我失蹤,那封不該出現在書房的,署名不對的信件。
「現在想起找她?」
阿姐收了笑容,聲音冷冷:「與我做下出格之事的是你,傷她心的也是你。
「可憐我的妹妹,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懷了你的孩子。」
孩子?
我恍然撫上小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