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或許會是個突破口。
裴淮命人將其帶上來。
可帶上來的,卻是阿姐身邊的一個暗衛。
下人低眉垂眼:「殿下,此人一直潛在水中。等您走後才浮出水面,形跡十分可疑。」
當然可疑。
這是阿姐身邊最擅長潛水的暗衛。
也是他,拖我入湖後,將我死死摁在水中。
直至我溺斃。
阿姐笑著辯解:「阿淮,誤會了,這是爹爹配給我的侍衛。」
裴淮,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
「你的侍衛。」
他低聲,慢條斯理:「你的侍衛,入了水卻不馬上救你,為什麼?」
9
他看向阿姐的眼神那麼冰冷。
阿姐頓時心頭一跳。
卻還是強裝鎮定:「蔓蔓推我下湖前,先將我的玉簪扔進了湖中。
「我先命他下湖,去找我的簪子了。
「可沒想到,蔓蔓氣起來,將我也推入了湖中。」
阿姐適時地打了個寒戰,裹緊身上的衣袍:「湖水冰冷,阿淮,熱水燒好了嗎?我想先沐浴。」
裴淮一頓,命令下人:「去燒桶水。」
卻沒有立馬讓人鬆開那名暗衛。
直到他從懷中掏出一支玉簪,雙手奉上,小心翼翼:「小姐,您的簪子。」
「如果是別的簪子倒也罷了。」
阿姐噘嘴,神色十分委屈:「可這是阿淮你親自為我刻的,世上獨一份,我怎麼捨得弄丟他?」
我恍然看著這枚玉簪。
阿姐日日戴著它,時常逢我便問:「你看這枚簪子如何?」
我自然只能稱讚。
她便笑得暢快無比:「你記好了,這是你永遠都得不到的。」
我只當這是哪家奇珍閣推出的,舉世獨有的簪子。
算她眼瞎,雕琢並不精細,她卻當個寶。
原來是裴淮,親手刻的。
我的心底頓時一陣絞痛。

原來,他的心上人,從始至終都是阿姐。
我以為的被愛。
不過是場騙局啊。
10
裴淮神色一松,語氣也跟著溫柔下來:「總歸是死物一件,丟了,我就再給你刻一枚。」
「才不要,就要這枚。」
阿姐抬起纖弱的手腕,玉簪緩緩插入發間。
她彎著眼睛笑:「如果不是阿淮,當年我就要死在山中,屍骨無存。」
我卻如遭雷擊,滯在半空中。
死在山中?
當年差點死在山中的,分明是我啊?
11
七歲那年,我沾著阿姐的光,一同前往皇家獵場參與冬獵。
可沒人料到,有人打著光復前朝的旗號,趁機謀反,誓要置聖上與太子於死地。
動亂之時,家僕丟下我,帶著阿姐逃了。
我咬牙往外沖,最後誤闖入獵場外圍的深山老林中。
「別出聲。」
雍容華貴的小公子忽地從旁出現,拉著我躲進灌木林。
他面色略帶蒼白,卻仍然從容:「在這等等,援軍很快就會來的。」
可叛軍比援軍先找來。
我們只好鉚足了勁,在林間狂奔。
山中地形交錯複雜,很快便將黑衣人甩在身後。
但身後流矢如流星襲來時,身旁人中了一箭。
我們在山中迷路,整整三天。
他的箭傷無法處理,也發燒昏迷了三天。
我小心地掩去痕跡,外出找尋食物和水,卻險些命喪虎口。
危急時,身後傳來破空聲。
「咻——」
斷箭驀地刺穿老虎的頭顱。
小公子的心口仍在淌血,抿唇:「傻子。」
我本可以丟下他跑,可我沒有。
這幾日的悉心照顧,他都看在眼裡。
風雪中,他握著我的衣袖,語氣似大人般鄭重:「如果還有命出去,我會好好報答你。」
可沒想到,獲救後,侯府因懷疑我失貞,要將我沉塘。
我將事情倒豆子般告訴阿娘,卻免不了關禁閉的懲罰。
佛堂暗無天日,我因受驚發起高燒,將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這才讓阿姐冒領了身份。
提起這件事,裴淮明顯鬆了口氣。
神色溫柔:「傻子,如果不是你的照顧,我也走不出那裡。」
我飄在空中,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
裴淮啊裴淮,如果有朝一日你得知了真相。
該多精彩啊?
12
借著沐浴的工夫,房間裡只剩下阿姐與她的婢女。
小翠在房門口觀望了半天,才回到阿姐身前,低聲說:「殿下走了。」
她與暗衛一齊跪下磕頭:「多謝小姐成全。
「也恭喜小姐,終於如願以償。」
再怎麼說,我也是侯府正兒八經的庶女。
暗衛只是下人,怎敢對主子動手?
更何況,我還是東宮的太子妃。
是阿姐。
暗衛心悅小翠,阿姐便拿她做要挾:「如果你不動手,我就把她配給路邊的乞丐。」
暗衛不忍心與心愛的姑娘分別。
那就只能委屈我了。
湖底有巨石,他用繩索將我的屍體與巨石層層捆綁在一起。
「可辦乾淨了?」
阿姐冷聲問:「那繩子可捆得足夠牢固?」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她輕蔑一笑:「杜蔓啊杜蔓,你拿什麼與我爭。」
一想到屍體無人發現,只能待在暗無天日的水下,一天天慢慢腐爛。
阿姐頓時心情愉悅,輕快地哼起小調。
13
沐浴完畢,阿姐讓人去請裴淮。
回來的下人卻說:「殿下正在書房裡大發雷霆,實在沒有人敢在這時候進去通報。」
「大發雷霆?」
阿姐挑眉,臉上並不驚訝:「讓開。」
她衣裙飄逸,駕輕就熟。
並不需要人帶路。
而我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掰著指頭算,我踏入書房的次數。
屈指可數。
東宮偌大,我來去自由,只是這書房,裴淮並不允許我踏入。
他說:「那是處理政事的地方,沒必要去。」
但今日,阿姐很明顯不是第一次來。
柔若無骨的小手不輕不重地為裴淮捏肩,阿姐笑道:「阿淮,哪個不長眼的人惹你不高興了?」
裴淮鐵青著臉,沒有說話。
案面上擺著的,是一封拆開的信件。
邊關吃了敗仗?
我好奇地飄過去,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殿下親啟。】
一撇一捺,一筆一畫。
同我的字跡如出一轍。
14
我何時寫過這封信?
信上說,我愛上別人,與他相約私奔。
當裴淮看到這封信時,我早已出京。
他當我死了便是,不必尋我。
正所謂,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愛上別人?」
裴淮額角的青筋隱隱在跳動。
阿姐根本掩不住唇角的笑意,故作驚訝:「蔓蔓,怎麼會?」
她狀若天真,卻字字珠璣:「啊,難怪她吵架時說,再也不用見到我了。
「我以為她只是在氣頭上,單純咒我死。原來是她早就安排好,要逃離東宮。
「這倒也省事。阿淮,我們原先商議的兩年之期正巧到了。」
阿姐親昵地附在他耳邊:「蔓蔓既然有了心上人,就放她走吧。」
信紙被揉作一團,狠狠扔在地上。
「真當太子妃非她不可。」
裴淮冷笑,驀地低頭:「好。」
他的手扣在她的腕間,阿姐仰著頭,承受著暴風驟雨般的吻。
下巴、脖頸、鎖骨。
我漸漸看不真切了。
忽然開始期待。
如果裴淮發現阿姐口中遠在天涯海角的我,其實正躺在離這裡不遠處的冰冷湖底中。
他會是什麼表情?
15
其實我也有些不明白。
都說人死後,要麼前往極樂世界,要麼輪迴轉世。
可如今,我卻被困在這偌大的東宮裡,像綁在他們身上的風箏,被迫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為什麼啊?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不想再看了。
思緒混沌,我不由自主地飄到湖邊。
湖面平靜,荷香十里。
沒人知道,湖底正躺著我的屍體,一群鯉魚正歡快地繞著它游來游去。
我有些擔憂,絮絮叨叨:「別啃我,別啃我,別啃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常蹲在岸邊投喂它們的緣故。
它們像能聽懂我說的話,真的離我的屍身遠了一些。
「小魚兒啊小魚兒,看在我經常喂你們的份上。」
我試探地問:「幫我把繩子啃斷好不好?」
鯉魚又繼續歡快地繞著我的屍體遊行。
捆著我的繩子一層又一層。
它們啃啊啃,啃啊啃。
啃到一張嘴,就冒出縷縷血絲。
「算了,別啃了。」
反正我已經死了,還奢求什麼入土為安,為難這一群小魚呢?
16
我意興闌珊地飄回書房,卻發現阿姐已經不在這裡。
我有些吃驚:這麼快?
裴淮在床笫之間天賦驚人,今日卻只維持了一炷香的時間。
實在讓我刮目相看。
他正坐在案前,骨節分明的指節輕扣桌案。
案面上,是阿姐偽造我字跡寫出的那封信。
他終於發現端倪?
我頓時來了興致。
阿姐並不知道,裴淮並不允許我踏入書房。
我一向聽他的話,怎麼可能將書信放在這裡?
再者,雖然她模仿字跡的功夫爐火純青,但仍然存在破綻。
指節輕擊案面的聲音驀地停住。
裴淮像是想起什麼,開始四處翻箱倒櫃。
蒙塵已久的木盒跌落,激起塵埃晃蕩。
裡面裝著的畫卷滾出來,散落在地,七零八落。
裴淮身形一頓,畫卷徐徐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