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梁衡初升主將,麾下人才凋零。
從山野村夫到隱退老將,最終投入梁衡帳下的,都曾受我遊說。
但我從未與梁衡說過這些。
於是他便以為是他名聲所至,天下英才皆奔他而來。
他出征數年,發出的每道號令,都經由軍師謀士斟酌。
部將不知其中關竅,只以為主帥天生將才,自然信服。
黑子被盡數包圍,程毓無奈地丟開棋子:「宋姑娘等待的時機,還有多久?」
我撿起棋子放回瓦罐中,沖他笑道:「很快了。」
當他的智囊離他而去,當他的部下驚覺效忠的統帥胸無點墨。
大將軍的榮光,還能持續多久?
虎嘯營的軍心潰散得比我料想得更快。
梁衡一敗再敗,朝會開了又開,驚覺竟無人能替。
時機已然成熟。
我以宋相之女的身份上書,請命出戰。
11.
「女子出征,荒謬至極!」
「丞相府私養精兵,實乃包藏禍心!」
「女子領軍,陰陽顛倒,國將不國!」
我背後是無數罵聲,但這些吐沫星子無法使我動搖半分。
「女子比之男子,並無差別。古往今來女將雖少,卻並非沒有。」
我鏘然跪地,話語擲地有聲。
「臣女願效仿酇侯,為君出戰,死而後已!」
滿朝皆靜中,我回身望向眾臣,粲然一笑。
「而今,諸位還有別的人選嗎?」
至於「私養精兵」,眾人不知,我若沒有完全準備,怎敢公然請命?
不日前,我以父親的名義進宮面聖。
將我訓練姑娘們的過程、花銷,和盤托出。
皇上問我:「你打造的所謂『娘子軍』,能與皇城禁軍抗衡嗎?」
我回答:「陛下盡可讓她們上陣比試。」
皇上圍觀了姑娘們勝出的全程。
最終他對我說:「朕可以下令,但你真的想好了嗎?這條路,你註定比一般人走得更艱苦。」
「臣女不怕。」
此刻,朝堂上。
他們仍在爭吵。
我脊背挺直地跪著,聽著耳邊罵聲,甚至想笑。
來到這個世界後,我聽到太多太多規訓。
女子要賢良淑德,要相夫教子。
女子為何不能舞刀弄棒,為何不能上陣殺敵?
只是我不想再乖乖待在他們劃定的「閨閣」內,就算「大逆不道」嗎?
即使他們不願承認女子的功勳,我也要戰這一場。
最終是皇上終結了這場無休止的爭論。
「宋氏女宋書雁,持朕令符,即日馳往赤陽郡,支援梁衡!」
我額頭貼地,「臣女領命。」
12.

我帶走了所有姑娘,策馬趕往赤陽郡。
可想而知,梁衡見到我和本該隱退的程毓時,神色該有多震驚。
憑聖旨令,虎嘯營全體將士原地降職,聽我號令。
好在我與梁衡麾下部將早有聯絡,交流起來不算太費勁。
現代時我便成績很好,來到大陳後一直勤懇,除卻詩詞歌賦,也學過策論謀略。
上下五千年的軍事策略盡在我腦中,加之程毓輔佐,理事越發熟練。
虎嘯營士兵一開始看不起我帶來的五十女兵。
後來一次沼澤伏擊中,姑娘們橫空出世,救出誤踏陷阱的士兵們後,營內再無異議。
世人以強者為尊,無關男女。
我帶兵回攻被敵軍占領的城池,指揮得當,第一場勝利來得迅速而合理。
有了第一場,就有第二場,第三場。
短短兩月,我就收回了梁衡當初敗退喪失的五座城池。
北疆戰事暫緩,皇上大喜,令我回京,授封侯爵。
最先提出反對的不是當初反對我出戰的老臣,竟是梁衡。
「我朝從未有過女子封侯的案例,若開了這個先例,豈非陰陽顛倒,罔顧大義!」
梁衡擲地有聲地說。
這一刻,他的身影和這個朝代那些輕慢女子的世家公子,完全重疊。
環境竟能將人磨鍊至此。
梁衡也曾是謙謙有禮的君子,現在為了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爵位,卻能肆意抹掉我的功績據為己有。
我朝他笑了一下:「既然梁將軍說平陽之戰是你一力指揮而成,不如說說你是如何排兵布陣,擊退敵軍的吧。」
梁衡當然答不上來。
與北疆的數場對戰的策略,都是我與程毓秉燭夜談,反覆推演而成。
梁衡只是聽命行事。
他若能於微末之間參透計策精妙,也不至於連敗五城。
13.
封侯一事暫且擱下,我爹卻不樂意了。
「連梁家小子都能擢封將軍,我女兒立下如此大功,陛下連個虛名也不願封嗎?」
宋丞相披上官袍就進宮了。
我爹不愧是沉浮宦海幾十年的老狐狸,一番以退為進,封侯的聖旨翌日就到了丞相府。
封號「臨光」,我麾下女兵,即「臨光軍」。
臨光侯這邊風頭無兩,梁將軍那邊情勢卻是急轉直下。
梁衡先是大敗而歸,後公然搶奪主帥功勳,在皇帝處已失了寵信。
他高高在上數年,驟然跌落雲端,雲泥之別足以叫他生不如死。
封侯過了沒幾日,梁衡找上門來。
「宋書雁,你幫我一次,讓我勝一次,我就能回到皇上身邊了!」
我覺得好笑:「勝敗乃兵家常事,豈非人力可為?何況,我為何要幫你?」
梁衡目光微沉。
我心生不好的預感。
上一次看見梁衡這樣的眼神,是抬葦秋進府。
梁衡靠近了些,輕聲道:「否則我就向皇上告發,說你來自現代,是妖女。」
我瞳孔微縮。
「你改良的那些兵器,製作的那些更容易儲存的壓縮麵餅,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他的眼中迸出怨恨:「如果你早點告訴我改良方法,我怎麼會敗?」
「宋書雁,你猜皇上得知真相後,會不會處決了你?」
「宋書雁,你賭得起嗎?」
梁衡說對了,我賭不起。
我只能答應他。
14.
梁衡滿意地抽回手:「算你識相。」
我冷冷望著他離開的背影。
起身去了書房。
既然梁衡想往上爬,我就助他一把。
書房燭火亮了一夜,翌日清早,我穿戴完整,往兵部尚書府馳去。
大朝會上,兵部尚書進言南方附屬國蠢蠢欲動,邊境危急。
梁衡適時挺身而出,請旨出兵鎮壓。
皇上猶豫片刻便應了。
梁衡原本的部下盡歸服於我,他只能從禁軍調兵。
正好方便我安插眼線。
梁衡走後沒多久,我也領軍趕往北疆。
梁衡到了南邊,立刻受到節度使的熱情款待。
出席接風宴的還有幾個附屬小國的國主。
宴散後,謀士勸說梁衡:「幾位國主都是明理的人,將軍何不與他們合作呢?」
梁衡神色微動,踟躕不前。
謀士上前,附耳輕語了幾句。
梁衡意動:「若是敗露……」
「將軍盡可放心,只要打了勝仗,誰會在乎背後原因?」
看完眼線傳回的密報,我緩緩露出笑容。
南方不久傳回軍報,梁衡大破諸附屬國,重新簽訂了合約,朝貢再翻一番。
皇上十分高興,下令重賞梁衡。
賞賜流水般送進將軍府,豐厚到了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地步。
水滿則溢,梁衡班師回朝那日,剛進玄武門便被剝除將袍,下了大獄。
鎮國將軍梁衡勾結外敵,偽造軍功,不日當以欺君之罪問斬。
詔令一出,朝野震驚。
15.
梁衡下獄那日,北疆精兵傾巢而出。
敵軍主帥名叫格爾汗,是北疆十二部的首領。
對戰首日,雙方皆傷亡慘重。
格爾汗是行兵布陣的行家,我與程毓徹夜詳談,反覆推演,天將微亮時,終於擬出幾個可行的方案。
我翻身上馬,帶著臨光軍殺出城門。
格爾汗跨馬立於陣前,並未如昨日一般肆意嘲笑我的性別。
他頸側被我挑出一道豁口,包紮的紗布依稀可見。
我拋出束在身後的長槍,朗聲高喝。
「十二部的狼王!傷口還疼嗎?」
「今日,你可沒有那麼好的運氣逃脫了!」
格爾汗哼笑一聲,揮舞馬鞭,朝我衝鋒而來。
我揮槍格擋,瞬息間已過數十招。
格爾汗大笑:「女人家上戰場做什麼,回家繡花去吧!」
我咬緊牙關。
耳畔仿佛再次聽見那日金殿上,所有人的爭吵指責聲。
女子又如何?
我偏要在偏見中掙出一條路來!
長槍舞花,看準間隙狠力向前挑去——
格爾汗臉上還殘存著震驚,表情凝固,頭顱受力,飛了出去。
無頭的健壯身軀搖晃幾下,轟然墜馬落地。
我呼吸急促,握槍的手不停顫抖。
良久,才策馬奔向混戰人群,長槍委地,順勢挑起頭顱。
「叛黨首領已然伏誅!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十二部失去首領,潰散成沙,不必我再說第二遍,紛紛丟下了武器。
我立於馬前,目之所及,皆是崇敬。
我想笑的,眼淚卻流了下來。
「臨光軍,一戰成名!」
16.
我帶著格爾汗的首級回京那日,京城百姓夾道相迎,不斷朝我和姑娘們撒花。
他們在喊我的名字。























